前陣子,知名 YouTuber 阿滴上傳了一支討論自己憂鬱症的公開影片。在裡頭他清楚且無畏的討論自己的病情,和他努力克服疾病的過程,此舉更「拋磚引玉」的促使許多公眾人物公開討論自己與身心疾病的經歷。我自己在國外看到他的影片後,心有戚戚並由衷地感謝他「願以自己的黑暗照亮他人」,因為我也剛經歷相似的憂鬱症歷程。
我怎麼了?
昨天,我結束了長達 9 個月遠距心理諮商──便是關於我的憂鬱症。我憂鬱症發生的過程和症狀其實與阿滴有些許類似:去(2020)年 5 月,我在德國自己搬家到即將讀博士班的城市,彼時正是歐洲疫情升溫之際。德國也正處在封城階段,人與人之間保持距離,餐廳與所有休閒場所皆關閉。我進入讀博班的實驗室,十分興奮即將迎接我的一切──實驗、同事、新環境。
但(沒錯,一切都有個「但」)或許我的期望太高,無論是對自己的或外在的,在一連串工作和生活上不順利的事情發生、加上初來乍到無親無故,我陷入了一種行屍走肉的低潮,非常嚴重的那種。一直到完全睡不著的狀況持續了兩個禮拜,我知道自己真的無法獨立處理這件事,才趕緊掛號家醫,再藉由他緊急轉診到身心科。
幾經掙扎和猶豫,母親鼓勵我,告知我的指導教授我的狀況,請長假回到台灣。
那時的我已處在一個徒有軀殼的階段,每天起床(其實根本沒有睡著)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去上班,時時刻刻都處在一種頭皮發麻、肩頸也緊繃的狀態。拚著最後一股勁,我買了下一班回台灣的飛機,處理完請假事宜,7 月底回到了台灣。就連現在回想起那天到機場的自己,都覺得十分遙遠混濁且偷偷流淚了一下──那時只覺得整個人不堪到了極點。
接受自己生病了
我記得我提前一天到機場,入住機場飯店後到機場裡覓食,漫無目的地亂看,大部分的店家因為疫情都沒有開,選擇較以往少非常多。儘管一點「客觀定義」的壓力也沒有,我卻一點都沒有放鬆,整個人其實一點都不餓,只是為了吃東西而尋尋覓覓。

終於,我看到了一間「過去的我」一定會喜歡的餐廳,寬敞帶點木質調的裝飾和昏黃的燈光。我站在外面看了菜單許久──其實也不知道在看什麼,沒有任何東西真的進到腦袋──我走進餐廳坐下點了餐,一樣其實沒有很意識到自己點了什麼。直到餐點來了,我看到我點的漢堡裡竟然有培根──一個我根本不會主動買來吃的東西。我知道自己真的生病了,很嚴重。
到台灣後,隔離完,混混沌沌了 1 個月,母親看我依然不見起色,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死馬當活馬醫,她把我拉去看身心科,最後甚至住進醫院以方便進行透顱磁刺激術(TMS)。「我竟然會走到這步田地」是當下唯一的心情,但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就住院了 1 個月左右,一邊以藥物幫助睡眠和憂鬱的症狀,一邊調適自己。
其實現在回想起來,我十分感激有那段經歷和我住院時幫助過我的所有人和身旁的病友。其中有個大哥對我特別好,總是跟我說我沒有生病,只是來住院度個假,休息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另外我的室友也總是默默地聽我講話,甚至有時陪我一起哭泣。
解決問題
然後我出院前夕,心裡明確知道我想要盡快回到德國,解決問題(雖然當下實在不是很有自信該如何解決)。可能是科學家的腦袋總是讓我堅信,解鈴還須繫鈴人,所有事情都有所原委,只要探清就能解決。於是我又匆忙買了機票,找了心理師以便後續繼續遠端諮商,便跳上飛機回到德國。
或許外人看似衝動的決定,我卻很確信要不是這麼做,我的病情勢必加深加長。因為心裡永遠有這個記掛,覺得自己沒把事情圓滿地完成。這或許是我生病的原因,但同時也是治癒我的那帖藥。
回到德國然後呢?
我記得回德國前最後一次跟好友見面是吃火鍋。在煙霧裊裊的餐廳中,她問我有沒有想好要怎麼做才不至於陷入相同的迴圈?我告訴她,我會試著不帶任何期望值的方式與同事相處,讓一切從零出發吧!她跟我說:「如果決定好了,就下定決心破釜沉舟的做,不要被其他人的聲音影響了!」回到德國後,其實有點逼迫著自己面對問題,因為經過幾個月的休養和「眼不見問題為淨」,雖然身心略為恢復,但問題依舊存在於當時使我陷入憂鬱的環境中。

相信自己會好:相信、陪伴、經驗
我嘗試一步一步,慢慢逼迫自己去睜開眼面對問題。過往的幾個月我其實都是閉(避)著的,因為太痛苦了,吃藥加上身體有種自我防衛的機制,把那些痛苦的刺激避於門外以免傷亡加重。
「但,該是提起勇氣面對的時候了!妳超棒!!」每天要出門前我都小聲地跟自己說,我發現這個方式對我很有效。在一天的開始,腦袋和心靈都是較為清零的狀態,把這個訊息輸入進去,大腦比較容易接受,後來發現心理學家也有相似的建議。
因為自己的工作為科學研究,我在之前的文章有提過類似的自癒過程,都是藉由清楚的表達自己,從中獲得他人的反饋,進而更了解外界和自己。靠著釐清問題,對我個人來說是一種最直接快速解決憂鬱的方法。因為我會陷入這樣的低潮,很大一部分原因來自於工作,在對自己很有自信的事物產生懷疑導致的自我懷疑後發展出來的。另外,我覺得過往的生活經驗也是我能慢慢把自己拔出來,繼續相信自己和外界的原因。
非常幸運在這段療癒的過程中,有家人和男友陪著我。家人總是從遠方捎來暖暖徐徐的訊息,像冬陽;男友更是每天煮好吃的,讓我心裡恢復的同時,生理也逐漸恢復。
病識感和照護者
其中我特別想提的一點是:病識感。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都這樣,但至少我和我身邊有相似經驗的人都有個共識──憂鬱症病人的病識感是很強的。或許有些人外界看似沒有病識感,我願意假設,他不是沒有病識感,而是病識感重到需要把自己包裹起來,所以感覺到比較少痛苦。
我衷心感謝男友,他在這段過程中對待我的方式不是像對待病人的方式。當然他特別包容我,比如當我情緒很低落,一早起來說一說話就開始哭;沒來由的就是什麼都不想做,只想窩在沙發上什麼話都不說。這些特別「歡」的時候,是他一直都在,靜靜地聽我說;抱著我讓我哭;堅定地說我還是我。但同時當我真的「太歡」的時候,他也會適度提醒我,讓我警覺自己不能無限度陷進泥沼。

這其實是非常微妙的平衡,在我心裡,照護者是一個最偉大且風險最高的角色,且讓我以被照護者的角度提出幾點對我們來說非常有用的陪伴方式:
- 照護者謹記在心:憂鬱症的病人是非常「歡」的,會歡到連自己都討厭自己的地步。如果照護者自己無法處理,絕對要放過自己一下子,出去透透氣轉換一下心情,這樣才能給予最好的陪伴。
- 你們不孤單:世界變化越來越快,越來越多人有相同的問題,但其實外界有非常多包括醫藥或是諮商的資源,甚至是較價格較低的選項(這我可能會在之後的文章整理出來)。所以不要猶豫,深吸一口氣,撥電話或走進醫院都可以改變現處的泥沼。台灣人其實非常幸運,人人有健保,德國也是。我很難想像在醫療資源相對較不公平的配給有錢人的國家(如美國),若你有憂鬱症或任何身心科相關的疾病,又沒有錢,該如何是好?
- 請照護者把被照護者當正常人對待:這點在我康復的過程中舉足輕重──誠如我前面提到,是我的男朋友「正常」的對待我,才讓我漸漸意識到自己還是個值得被尊重和好好對待的個體。
- 溫暖的提醒:我想說憂鬱症病人的心思其實是很柔軟的,外界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我們東倒西歪。照護者這時能做的事,便是耐心常常提醒他(輸入訊息):「這是一個像極感冒的疾病,你是會好的。」如果你身邊沒有這樣的照護者,也請你提起非常大的勇氣每天告訴自己──這是會好的,不管是用過往美好的經驗或對未來的期許(我知道這非常難,因為基本上你那時舉目所及都是黑白),我相信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與「小鬱」相處的平衡。
「小鬱」也是我的一部分
最後,我想說的是,雖然療程結束,我不覺得也不希望小鬱就此離我遠去。因為那是讓我內心柔軟且保有同理心的一段很重要的歷程,或者就是我的一部分。願在黑夜哭泣中的你們,心中有盞小燭火,柔軟搖曳照亮著你,會好的。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周盼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