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和白羅斯對「絲綢之路經濟帶」的反應尚佳,是第一批支持「一帶一路」的歐洲國家。2013 年 12 月,正值烏克蘭危機不斷升溫之際,時任總統亞努科維奇(Viktor Yanukovych)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宣布支持「絲綢之路經濟帶」,與習近平簽署價值 100 億美元的貸款和合作協議,包括在克里米亞興建深水港。白羅斯與中國於 2014 年底簽訂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的合作協議,正式啟動建設中國—白羅斯巨石工業園。

位於歐洲與俄羅斯之間,烏克蘭和白羅斯希望扮演中轉站角色,成為「絲綢之路經濟帶」的重要樞紐。陸路上,兩國是新歐亞大陸橋的沿線國家;海路上,烏克蘭敖德薩(Odessa)能發揮樞紐港的作用,參與連接中東歐國家的多瑙河水運。
對烏克蘭和白羅斯而言,參與「絲綢之路經濟帶」具備地緣政治和經濟誘因,減輕對俄國的依賴。基輔認為,若然中國大舉投資,成為烏克蘭發展的持份者,俄國不再如往日般有恃無恐(Bordilovska & Ugwu, 2019)。當烏、中建立緊密的雙邊關係,前者加入歐盟也就事半功倍。
在後烏克蘭危機時期,白羅斯與其他前蘇聯國家同樣憂心忡忡,恐怕會步烏克蘭後塵。明斯克審視其國防政策,意識到過度依賴俄國的風險,故加強與中國的軍事合作,如聯合反恐演習和軍事人員培訓等。
經濟上,烏克蘭和白羅斯期望「絲綢之路經濟帶」帶來可觀的過境收入,提升對華貿易和投資。「絲綢之路經濟帶」能降低跨國運輸成本和時間,從而提升兩國與歐盟和中國的貿易,帶動經濟增長。根據烏克蘭海關統計,中國是烏克蘭第二大貿易夥伴,貿易額於 2013 年達 106.3 億美元,貿易以原材料為主,包括農產品和礦產。不過,中國對烏克蘭的外國直接投資微不足道,只得 1,014 萬美元,佔總量不足 1%;這或可歸咎於烏國營商環境欠佳、貪汙問題嚴重(Ukrayinets, 2019)。相對而言,白羅斯仍然依賴俄國市場;2013 年中、白貿易額僅為 32.9 億美元,對華主要出口鉀肥,進口機械設備。白羅斯的投資環境也乏善可陳,故中國對白直接投資僅為 2,718 萬美元。
政治穩定壓倒一切

其實烏克蘭的經濟潛力比白羅斯略勝一籌,可惜一直飽受地緣政治和國內政局衝擊,使「絲綢之路經濟帶」最終選擇途經白羅斯而非烏克蘭。2014 年烏克蘭經歷「獨立廣場革命」,及後克里米亞被俄國吞併、烏東頓巴斯地區戰火不休。前總統波羅申科走強硬反俄路線,將加入歐盟和北約寫入憲法,與俄國的地緣政治目標背道而馳。隨著克里米亞成為爭議領土、頓巴斯戰爭變成「凍結衝突」(frozen conflicts),俄國著力左右烏克蘭外交決策,擾亂基輔的西方融合大計。烏克蘭難逃美、俄地緣政治夾縫,「絲綢之路經濟帶」只好繞路而行,減低政治風險。
白羅斯同樣處於歐洲的地緣政治中心,普丁近年致力推動歐亞融合,白羅斯總統盧卡申科(Alexander Lukashenko)一直投其所好,參與俄國主導的歐亞經濟聯盟。每當與俄國爆發能源爭議,明斯克往往向西方伸出橄欖枝,以爭取更多談判籌碼,最終普丁與盧卡申科一錘定音地解決紛爭。縱使白羅斯曾因侵犯人權招致西方制裁,但明斯克參與歐盟「東方夥伴關係」計畫和開放免簽證待遇予西方國家,巧妙地拉近與西方的距離而又避免觸怒俄國。
在頓巴斯戰爭中,盧卡申科邀請俄、烏、法、德四國元首到白羅斯進行和談,促成「諾曼第模式」四方會談和《明斯克協議》。儘管《明斯克協議》成效備受質疑,但無損白羅斯確立其「中間人」地位,遊走於俄國與西方之間。盧卡申科靈活的外交手腕既能保持白羅斯外交獨立,又能在地緣政治夾縫中存活,獲得倡議「絲綢之路經濟帶」的北京青睞。
作為「歐洲最後的獨裁者」,過去白羅斯政局較烏克蘭平穩。白羅斯沿襲蘇聯政治制度,權力集中於總統身上,讓盧卡申科肆意鏟除異己,保證幕僚的絕對政治忠誠。他鎮壓示威不遺餘力,被捕示威者付出失業或坐牢等沉重代價。白羅斯的公民社會被動,以發展換取穩定的觀念根深柢固,視烏克蘭「廣場革命」為反面教材,並不熱衷於加入歐盟。
2006 年爆發的「牛仔褲革命」抗議盧卡申科操縱總統大選,但最終無疾而終。明斯克看重意識形態灌輸,於各個國家機構設立意識形態部,並在大學新增必修的思想教育課。2020 年 8 月盧卡申科再度勝選連任,引發大規模民眾抗爭,指控選舉舞弊,雖然一度引來國際關注,但依然未能拔除他的專制統治(王家豪、羅金義,2020a)。相反,烏克蘭在 10 年內經歷兩次革命,加上政治派系鬥爭、寡頭商人干政、強烈地區性差異等結構性問題,短期內政局難免波動(張弘,2017)。
白羅斯「明珠」有多亮?
習近平於 2015 年造訪中白巨石工業園,形容它為「絲綢之路經濟帶」上的「明珠」,標誌兩國的重大科研、創新合作。它的概念萌芽於 2010 年,仿效中國和新加坡共建的蘇州工業園,協助白羅斯推動高科技產業和吸引外資。作為特別經濟區,它提供稅務優惠和關稅寬免,如豁免首 10 年企業利得稅、園內製成品免徵出口稅等。工業園對落戶企業有嚴格要求,如從事電子、生物技術、大數據處理等高增值產業,並投入 500 萬美元最低投資額。

中白工業園也不乏挑戰,如過度依賴中資、欠缺國際化等;預計需時 25 年建成,將耗費約 60 億美元,但白羅斯政府表明只願承擔總開支的 3.8%(Zhou & Zhou, 2018)。中方為此設立投資基金以支撐工程費用,包括 6 億美元發展貸款。工業園已吸引 56 間企業進駐,但當中近半為中資,包括華為和中興通訊,而外資則佔比不足 20%;這些企業可以零關稅進入歐亞盟市場,但它們在歐洲市場的競爭力存疑。另外,白羅斯的工業基礎薄弱、政府過度干預經濟、中白產品監管要求不一致等因素,都會阻礙中白工業園的發展。
雖然中國在白羅斯的經濟影響力日益增加,但俄中摩擦因而加劇的機會不大。中國自 2013 年起向白羅斯投資 33 億美元,其中巨石工業園牽涉 25 億美元,其餘為基建項目。2019 年底,白羅斯從中國國家開發銀行獲得 5 億美元貸款以解國內經濟危機。
此前,俄國原承諾向白羅斯提供 6 億美元貸款,但兩國為「俄白聯盟」鬧得面紅耳赤,承諾失效。然而,俄國對中白關係變暖無太多顧慮,對牢牢控制明斯克依然充滿信心。正如俄羅斯國立高等經濟學院教授盧金(Alexander Lukin)所言,對於中國的經濟擴張,相對於西方勢力介入,莫斯科認為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更何況中國貸款的「魔鬼」在細節之中,如利率偏高、要求從中國購入部分原材料的附帶條款等,使白羅斯對中國融資態度審慎,以免長遠債台高築(Radeke & Chervyakov, 2018)。北京始終難以消除白羅斯對俄國的經濟依賴,充其量只能成為明斯克討價還價的籌碼之一。
烏克蘭背後的俄國陰影
經歷過克里米亞危機的衝擊後,烏克蘭與中國的貿易正在復甦,但投資意願仍然疲弱。隨著烏克蘭與俄國近年互相實施貿易限制,中國於 2019 年取代俄國成為烏克蘭的最大貿易夥伴。受惠於中美貿易戰,現時中國的進口粟米 80% 來自烏克蘭。中國也成為烏克蘭軍火的最大買家,2017 年的採購總額達 8,300 萬美元。儘管烏克蘭與歐盟近年簽署聯合協議(Association Agreement),但中國對烏克蘭的外國直接投資未見起色,只佔總額的 0.05%。
烏克蘭嘗試重拾中轉國地位,積極參與建設「跨裏海國際運輸路線」(Trans-Caspian International Transport Route)。作為新歐亞大陸橋的南線,它沿經哈薩克、亞塞拜然、喬治亞和烏克蘭,橫越裏海和黑海,全程需時約 15 天,較途經俄國的北線短,這無疑牴觸了俄國的地緣政治利益,克里姆林宮立意要將烏克蘭邊緣化,削弱它投入西方陣營的議價能力。2018 年底俄國與烏克蘭爆發刻赤海峽衝突,正要影響後者的港口優勢。此後中國在烏克蘭開拓商機時,需要謹慎避免引起俄方敵意。

近年烏克蘭的基建項目受到中資垂青,例如中國港灣工程承接尤日內港(Yuzhny)和切爾諾莫斯克(Chernomorsk)海港的疏浚工程、中國太平洋建設斥資 20 億美元建造基輔地鐵 4 號線、基輔和鮑里斯波爾(Boryspil)國際機場之間的接駁鐵路。但相關交易有損害基輔與西方陣營關係的風險,觸目的事例有馬達西奇公司(Motor Sich)收購案,美國以國家安全為由阻撓,最終導致中方收購暫時擱置。美方擔憂,中國會藉此獲得飛機引擎核心技術,彌補其軍機技術不足的弱點,與中方年前購入烏製航母「瓦良格號」(Varyag)改裝成「遼寧號」同出一轍。基輔經歷過美俄地緣政治衝突,又再面臨中美「新冷戰」,如何自處,對其外交智慧是大考驗。
根據「國際透明組織」公布的《全球清廉指數》,烏克蘭在 180 個國家中排名 126 位;而白羅斯沿用計畫經濟模式,政府的「有形之手」無處不在,兩國的營商環境時令中資猶豫。中方開宗明義,視烏克蘭和白羅斯為進軍歐洲市場的踏腳石,對當地市場本身興趣不大。作為中轉平台,烏克蘭和白羅斯政局穩定至為重要,但兩國處於地緣政治的核心地帶,勢必牽連「絲綢之路經濟帶」的發展。
《關於作者》
王家豪
國際關係學者,專研俄中關係和俄羅斯亞太政策。莫斯科國立國際關係學院碩士,主修歐亞政治及經濟。曾於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和俄羅斯高等經濟學院出任實習研究員,亦曾赴俄羅斯遠東聯邦大學進行學術訪問。
羅金義
香港教育大學大中華研究中心聯席總監、社會科學系副教授,《香港社會科學學報》總編輯。近年有關亞洲研究的編著包括《老撾的地緣政治學:扈從還是避險?》、《盛世邊緣:東亞少數者的政治社會學》、《放寬一帶一路的視界:困難與考驗》等等。
註:本文摘自王家豪、羅金義的《絲綢之路經濟帶,歐亞融合與俄羅斯復興》,由新銳文創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