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第二位女導奪金棕櫚!超完整解密──坎城影展 5 大波時代挑戰

回顧坎城影展 70 多年來,不斷面對危機挑戰,未來又會走向何方?無疑是全球影壇的關注焦點。
史上第二位女導奪金棕櫚!超完整解密──坎城影展 5 大波時代挑戰

2021 坎城影展最高榮譽金棕櫚獎得主茱莉亞迪克諾。

Photo Credit:光年映畫 提供

身為世界一級影展,坎城今年已邁入第 74 屆,可說是在不斷的危機中破浪而行,除了去年因為疫情肆虐而毅然取消之外,當今更需直面性平運動與環境意識,構思坎城影展在女性、環保方面的可能實踐。

縱觀歷史,坎城可說在屢次重大危機中,探索其核心理念,透過組織改造,重獲新生契機,嘗試回應電影文化的挑戰議題──如何可能提攜新銳創作者?如何實踐「電影民主化」?電影又可以怎樣對抗極權,成為「自由世界影展」?

本文試圖爬梳坎城影展的創建初心與重大沿革,用以面對 5 大波驚濤駭浪的時代挑戰,如氣候變遷之下的環保意識,學運世代之文化革新,以及,如何可能以藝術自由,對抗國家機器暴力?

本屆坎城影展最高榮譽金棕櫚獎《鈦》劇照。圖/光年映畫   提供

挑戰一:面對「極權」,浴火重生

依照官方正式說法,第一屆坎城影展於戰後 1946 年舉行,然而其真正的創始首屆,應是大戰爆發的 1939 年 9 月 1 日,當天納粹入侵波蘭,3 日法、英對德宣戰,坎城影展於隆重開幕後,隨即愕然取消。

坎城影展之所以於大戰爆發前草創,目的是為了對抗威尼斯影展。後者身為世界第一個國際影展,初始以開放自由的藝術理想,海納百川,匯集世界一流電影,如 30 年代極盛的法國詩意寫實,以及美國好萊塢經典,皆於威尼斯創始前幾屆,屢獲大獎。然而,面對大戰迫近,威尼斯影展逐漸露出其創立的原始目的──為法西斯「領袖」墨索里尼的無上意志服務。

當時的威尼斯影展最大獎並不是金獅獎,而是「墨索里尼盃」,一開始充滿理想,促進世界電影最新傑作頭角崢嶸,後來卻急轉成被納粹、法西斯政宣電影瓜分,成為法西斯的宣傳機器。

如法國詩意寫實──尚.雷諾瓦(Jean Renoir)巔峰神作──《大幻影》(La Grande Illusion, 1937),在威尼斯受到觀眾、評審瘋狂愛戴,最後卻因反戰題材處理大膽創新,若得到「墨索里尼盃」將宛如打法西斯一個巴掌,最後只獲安慰小獎,更於法西斯國家永遠禁演。更有趣的是,墨索里尼個人卻十分欣賞這部片,不僅於私下放映,還可能偷藏拷貝。

《大幻影》海報。圖/Wikipedia

如此法西斯機器宰制,讓法國、美國電影界感到憂心重重,若每年一同以往,以精銳盡出參加威尼斯影展,如今卻會因意識形態,不但陷於注定陪榜的局勢,更可能淪落成「為極權背書」、一個政宣背景的裝飾。

當時法國左派政府「人民陣線」(Front populaire),大膽以第三共和最年輕的閣員、第三帝國最痛恨的猶太人尚.傑伊(Jean Zay),作為教育與藝術部長,面對法西斯主義崛起的最後抵抗。

這位 30 出頭的年輕部長,決心以教育文化,對抗好戰極權,不但著力教育改革、文化普及,更於法、美電影業界之積極支持下,以短短一年的時間,奇蹟於南法坎城,創立「自由世界的影展」(festival du monde libre);不料,戰爭爆發,影展被迫中止,尚.傑伊更以猶太人和左派反戰份子出身,深陷苦牢,最後更被謀殺遇害,棄之荒野。

於納粹、法西斯雙重入侵下,第三共和瞬間煙飛覆滅,法國陷入暗黑佔領時期(Occupation)與血腥反抗運動(Résistance);戰後艱辛復國,臨時政府百廢待舉,其首要之務之一,卻為立即恢復影展,於 1946 年舉辦正式第一屆,坎城影展於是在大戰浩劫下,浴火重生;法國最終更將坎城影展創辦人尚.傑伊的遺骨,送進先賢祠(Panthéon),不忘其如何面對極權主義,追思其反抗精神,如何作為共和國建立和影展創辦的價值。

坎城影展於是不僅是衣香鬢影、世界媒體曝光度最高的國際影展,更是法國實踐其民主價值、發展藝術自由精神的試驗場。作為朝野文化盛事,以每年驚人的 2,000 萬歐元(約 7 億新台幣)預算(政府出資一半,民間籌資另一半),成為官方支持卻獨立自主的常年組織,數十年不斷發展、試煉其創辦理念。

2011 年,丹麥導演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於坎城記者會上,嬉皮笑臉、不正經宣稱「我是納粹。」馬上就被逐出影展,列為「不受歡迎人物」(persona non grata)。然其參展電影《驚悚末日》(Melancholia)卻保留在競賽單元,最後還得到最佳女主角。影展將人與作品分開,並明確反對新納粹主義的有意、無意,或是無腦宣傳。

《時代革命》海報。圖/坎城影展 官方網站

坎城影展面對中國政府,更是其創辦理念的長期挑戰,不但長期支持婁燁、王兵等被官方打壓的異議導演,更於 2021 年本屆影展,特別臨時宣布加映《幻愛》導演周冠威拍攝的反送中紀錄片《時代革命》(Revolution of Our Times),不惜挑動中共敏感神經,發展其反抗極權的民主價值。

挑戰二:面對「國家電檢」,擁抱異議電影

坎城影展原本如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遴選制度,是由各國政府內部挑選,官方指派電影參展。然而如此卻延伸出一個嚴重問題:國家電檢制度會篩選異議份子,某些異端電影永遠沒有機會進入影展大門。這個狀況尤其在當時共產國家更為明顯,如波蘭導演華伊達(Andrzej Wajda)的政治反抗電影,已在祖國被禁,代表國家參展,更難於登天。

不僅是國外電影,法國自身電影也在國內電檢要求,甚至外國強權政治壓力下,無法進入坎城影展。最重要的例子,應屬新浪潮導演亞倫.雷奈(Alain Resnais),曾經「三進三出」坎城。

第一次,是雷奈拍攝集中營人間條件的紀錄片:《夜與霧》(Nuit et Brouillard, 1955),因出現法國警察送猶太人至集中營的影像,被法國當局下令修剪,並將其剔除當年坎城影展正式競賽。第二次發生在他的第一部劇情長片:《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 1959),因觸及批評核彈禁忌,在美國政府的強大壓力下,再次被剔除坎城競賽名單。第三次,則是其講述於佛朗哥政權下,西班牙共黨抗爭的電影:《戰爭終了》(La guerre est finie, 1966),在西班牙政府強力抗議下,三度被踢出坎城正式競賽。

《廣島之戀》劇照。圖/IMDb

面對如此蠻橫的國家電檢機制與國際政治壓力,坎城影展終於在 1972 年,廢除國家代表選片機制,改革成所有電影都可自行報名參展,可說將電影藝術的自由表達,向前推進一步,進而對反抗國家機器的異議電影敞開大門。

坎城影展的選片機制至今已然成熟,每年由國外電影、國內(法國)電影兩個選片委員會,從 3,000 部以上的長片,精選不到 1%(約 20 部)作為正式競賽,然而必須經由影展藝術總監福茂(Thierry Frémaux)本人親自看過、做最後定奪(也就是所有官方選片,由總監負責),而影展主席雷斯考(Pierre Lescure)基本上不管選片,專注於影展行政方針。

挑戰三:面對「保守勢力」,朝向電影民主化

坎城影展於戰後和平時期,只停辦過兩次,除了去年因疫情取消,影展於 1968 年「五月學運」,本已風光開幕,卻受到新浪潮導演如高達、楚浮的抵制,而終於第一次安然入選競賽、沒被官方剔除的雷奈,也自行撤展。影展在眾多影人團結壓力下,決定中斷,正式取消。

「五月學運」可說是法國社會的分水嶺,顛覆傳統保守的天主教文化,翻轉至新潮開放的年輕次文化。回應學運風潮,法國導演工會特於 1969 年成立獨立於官方組織的平行單元──「導演雙週」(Quinzaine des réalisateurs,以「自由電影」(Cinéma en liberté)為名,專門放映被坎城選片人放棄的新銳導演前衛電影,特與官方競賽選定的經典大作,互別苗頭。

60 年代成立的另一個平行單元——「影評人週」(La Semaine de la critique,更特定只選導演第一部或第二部電影,用以分隔官方競賽長期「獨厚已成名的電影大師」。

面對「五月學運」世代交替的呼聲,坎城影展官方單位回應平行單元「導演雙週」,特別新創常設單元——一種注目」(Un Certain Regard,用以吸收無緣進入正式競賽的年輕前衛或邊緣民族電影;坎城官方進一步又回應「影評人週」,創造金攝影機獎」(Caméra d'or,成立獨立評審團,評選於坎城影展(不管於官方或平行單元)放映的所有第一部長片,如新加坡導演陳哲藝的《爸媽不在家》,即於評審團主席、新浪潮教母安妮.華達(Agnès Varda)手上,得到 2013 年「金攝影獎」。

陳哲藝(中)的《爸媽不在家》曾獲金攝影機獎。圖/Festival de Cannes 臉書專頁

為了培養新人,坎城影展特別成立「電影基石」(Cinéfondation,與柏林影展的「電影新秀營」(Talent Campus)互別苗頭,不僅於坎城影展期間,創辦世界學生電影競賽(La Sélection),增加新導短片的曝光度,更一年分兩梯次讓新銳影人至巴黎「駐村」(La Résidence),除了食宿外,更提供每月 800 歐元生活費、免費電影通行證,與相關業界會面。以充分的資源,幫助國際年輕影人專注發展第一部(或第二部)長片劇本。

21 世紀以來,「電影基石」已為世界影壇培養許多新血,如羅馬尼亞新浪潮的波蘭波宇(Corneliu Porumboiu);以《索爾之子》(Saul fia)獲坎城評審團大獎、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現稱:最佳國際影片)的匈牙利導演:拉斯洛(Nemes László);以及曾獲柏林金熊獎、今年坎城獲得評審獎的以色列導演,那達夫.拉匹(Nadav Lapid)等。

挑戰四:面對「環境議題」,創設氣候電影單元 

坎城影展的環境議題,近年也受到民間團體批判。如此世界電影菁英每年齊聚盛會,產生大量汙染(如高達 1,700 次的飛機起降、遊艇、宴會)。坎城影展終於在 2021 年回應環保呼聲,具體提出 3 大方針──減少碳排量、使用再生資源、碳中和補償(compensation carbone)──目標讓影展達成「零排碳」。

不僅如此,坎城影展更於今年首創「氣候電影」單元(Le cinéma pour le climat),選擇 7 部氣候變遷議題影片,作為影展環境意識之實踐開端。 

挑戰五:面對「性平浪潮」,正在進步中?

坎城影展選片於 2012 年曾引發爭議──正式競賽所有電影,竟沒有任何一位女導演——引起眾多民間進步團體的反彈。

坎城影展本屆之前,只有一位女導──珍康萍(Jane Campion),1993 年以《鋼琴師和她的情人》(The Piano)獲得最高榮譽金棕櫚。鑑此,法國影人成立「50/50 聯合運動」(Collectif 50/50),提倡影視產業的性別對等。2018 年,更在影展期間,82 位女性影人共同走在紅地毯,高呼「男女薪資平等」。

凱特布蘭琪等 82 位女性影人走坎城紅毯。圖/Festival de Cannes 臉書專頁

而今年第 74 屆坎城影展,雖正式競賽評審團 5 女 4 男,然正式競賽 23 部影片中,卻只有 4 位女導,也引發討論。最後頒獎大爆驚喜,導演茱莉亞.迪古何諾(Julia Ducournau)之恐怖肉體電影《鈦》(Titane)勇奪最大獎,成為坎城第二位獲得金棕櫚的女性導演,50/50 之理念,似開始發酵。

回顧坎城影展 70 多年來,不斷面對危機挑戰,以對抗極權作為創始精神,於歷史浪潮衝擊,實踐「電影民主化」。未來又會走向何方?無疑是全球影壇的焦點之一。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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