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誕生與秘密
詩人里爾克有一首詩,名為〈想像的一生〉,開頭如下:
起初,童年,沒有界限,沒有目標束縛,
噢,無意識的快樂。
忽然,捲入教室的監禁與恐怖之中,
面臨誘惑,以及深刻的失落。
每次讀這首詩,心中總會升起一股恐懼與傷感。這首詩裡,里爾克將上學比喻為入監。回想起來,我們這一代人還小的時候,四處都可以看到空地,在那裡可以抓蜻蜓或水蟑螂,也可以在地上作畫或玩遊戲。在那樣的開放空間裡,不僅能夠發揮創意、編造新遊戲,也能夠快速認識新朋友並玩在一起。
度過童年時光、進入學校以後,似乎就如同里爾克的詩所描述的一樣,我們開始陷入悲傷。從小學展開 12 年被困在教室裡的生活後,接著是 4 年的大學生活,男性的話再加上兩年入伍,總共 18 年的團體生活,最後則是迎來數十年的辦公室生活。
身為一名建築師,我對於里爾克的詩句「教室的監禁與恐怖」尤有感觸。從某個角度來看,建築可以說是製造界限、實行監禁的設施。其中,辦公室的監禁程度大概僅次於監獄。雖然目前已經有谷歌等企業嘗試打造出具有創意的辦公空間,但大部分辦公室仍像工業時代的產物,重視產量與效率,而非創意。接著,我們進一步探究辦公空間。

首爾江南的德黑蘭路上充滿 20 層以上的高樓。高樓彷彿城市的象徵。20 世紀起,紐約、芝加哥等城市的發展讓「城市必定要有高樓」的公式逐漸形成。其中,紐約曼哈頓島因為屬於岩盤地質且四周被水域包圍,腹地有限,所以建起了大量的摩天大樓。同一時期,工業化的發展也促進了鋼鐵、混凝土、玻璃等新建材的應用。因此,上述技術、經濟條件及社會需求的結合讓新的建築形式誕生了。如今,多數現代人都在辦公室裡度過大部分的時間。辦公室的由來為何?
解答這個問題之前,要先回顧城市的發展歷史。美國未來學家托夫勒在暢銷著作《第三波浪潮》中指出,人類歷史是由三波浪潮所構成,第一波為農業文明的浪潮,第二波為工業文明的浪潮,第三波為資訊文明的浪潮。該書出版時,手機與網路尚未普及,不得不佩服作者的慧眼,該書也因此成為經典著作。辦公室的誕生與這三波浪潮脫離不了關係,我們接著詳究其中的發展過程。
人類首先經歷了長時間的狩獵採集時期,以捕獲到的動物或原野間的野果維生。由於人類必須四處尋找食物並且隨之遷居,建築沒有必要性。如今,依然有一些遊牧民族是生活在帳篷裡,而非鑿有地基的建築,例如美洲印第安人與蒙古遊牧民族分別生活在獸皮製成的梯皮帳篷(teepee)與蒙古包。
我經常打趣地說,韓國人也屬於不斷遷徙的遊牧民族,才會如此不擅長建造建築,而擅長製造手機與汽車等移動性產品。據說朝鮮民族因為以前是騎馬射箭的民族,所以手部肌肉比其他民族更靈巧;但也因為常騎馬、少奔跑,所以腿部肌肉比西方民族更不發達。或許,這就是為什麼韓國人在射箭、棒球、高爾夫等大量使用手部的運動項目上表現亮眼,卻在足球領域少有佳績的原因。

回到建築。人類度過四處遷徙的生活後,開始定居農耕。農事必須配合季節變化,並分為播種、收成、休耕三個階段。農業社會裡,一年中的 ¾ 時間必須工作,其餘 ¼ 的冬令期間則可休養生息。安德魯.斯馬特在《閒散的藝術與科學》一書裡提到一項研究結果:人在閒散的時候更容易迸發創意。據說,人類開始產出大量創意的時間點相當於進入農業時代的時期。亦即,在冬季休耕期間,人類才得以發揮創意,造字、觀天象等,促使文明誕生。此外,由於閒暇時間變多且不能遷離農耕地點,人類也終於開始打造適合定居的建築。這段期間,各地區都依據當地氣候而發展出適宜生長的農作物。
事實上,農事的起源為女性在男性外出狩獵時,不斷採集與試吃周圍各式各樣的野果,再留下其中可食的部分。由於沒有可供實驗的對象,每次試吃都必須自己親身力行,在過程中經歷多次腹痛,再將累積的所有經驗傳承給下一代。
播種之後,收成量較好的物種會被保留,即如今我們常吃的稻、麥、玉米、高粱、蕎麥等。其中,稻、麥成為人類的主食,但每個地區的主食不同,例如歐洲地區以麥為主食,東亞地區以稻為主食。這與每個地區的降雨量有密切關聯,而降雨量也會大幅左右當地的建築形式。數千年來,各氣候帶自然而然產生不同的建築形式。
不過,以農業為基礎的社會裡,單位面積人口數只能夠成長至某特定規模。農作物的生產依賴土地、雨水與陽光,要產出足夠百人維生的糧食,就需要一定面積以上的土地。再加上當時交通工具不發達,也沒有可存放食物的冰箱。因此,農作物生產地的某半徑範圍內只能夠供一定數量的人居住,食物在運送過程中才不會腐壞。雖然《舊約聖經》裡提到,發生大洪水之後,上帝要求諾亞的後代分散至世界各地居住,但在農業時代,人類是為了生存而必須分散居住。
座位配置的秘密:主管的位子

前面提到,能夠從遠處看著別人的人等於擁有自由,而自由帶來權力。「看」與「權力」兩者具有密切關聯,且這種因視覺而形成的權力結構經常明顯地反映在辦公室的主管座位配置。雖然近年來為了推行創意辦公空間,座位配置變得自由許多,但在 70 至 80 年代度過職場生活的人應該都體驗過辦公室座位所造成的權力位階。
試著觀察政府機構的辦公室,主管的座位通常最靠近窗戶且背對窗戶,其餘職員則分成左右兩排且對坐著。其中,新進人員最靠近人來人往的走道,年資愈多則愈靠近窗戶。於是,位階高的人往返自己的座位時能夠自然而然監視部屬,但部屬除非有特殊事由,否則不會行經上司的座位,也就無法知道上司是否正在認真工作。
兩排對坐的座位裡,同期的職員通常會面對面,代表兩人的權力不相上下,而且大部分的人都會在中間築起一道書牆,以維護個人隱私。人類總是不斷努力拓展自己的領域與權力。
一般常見的辦公室座位配置裡,主管只要抬頭就可以自然地觀察部屬的工作狀況,但部屬必須轉頭才能夠看到主管。而且,即使轉頭看向主管,也可能因為窗戶的逆光過度刺眼,只看見主管的剪影人像。如此的座位配置容易讓主管背後產生類似聖像畫的光暈,坐在走道端的新進人員也會看見自己與主管之間還有多名前輩,體認到自己正位於權力金字塔的底端,且認為主管是自己不可隨意接近的人。
可見,光憑座位配置就能夠呈現並加強團體中的權力結構。若辦公室具有上述座位配置,我想,上司叫下屬在公司聚餐時放輕鬆說話的這種行為還是不要做的好。

《關於作者》
俞炫準
韓國弘益大學建築學院教授,俞炫準建築師事務所(Hyunjoon Yoo Architects)代表人,亦為美國建築師。曾於美國哈佛大學、麻省理工學院、韓國延世大學研讀建築,以優異成績自哈佛畢業後,於國際著名建築師理查・麥爾事務所精進實務。秉持著「優良的建築是要與業主一同創造出來」的想法,致力於向大眾傳播通俗易懂的建築學知識。
註:本文摘自俞炫準的《城市如何運作-從人文學看待城市的15種觀點》,由典藏藝術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蕭又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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