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討殖民從自己開始」:台灣也該學的「原住民正義」──澳洲「北漂」記(四)

我們這些生長於墾殖社會的主流受益者,不免會以一種自我本位的方式去理解我們所謂「邊疆」。但我們自己不喜歡被當成邊疆的時候,為什麼要將這樣的殖民視角強加在這土地的主人上面呢?
「檢討殖民從自己開始」:台灣也該學的「原住民正義」──澳洲「北漂」記(四)

Photo Credit:楊楚約 提供

前篇:被愛看功夫片的長老「收養」為家人、請吃螞蟻,與「另一個世界」相遇——澳洲「北漂」記(三)

歷史的共業:對照台灣與澳洲經驗

台灣與澳洲有很多歷史的共通點:都是大航海時代以來外來者的墾殖社會,人口都差不多 2,400 萬人,法律上的原住民統計也大致上是 2–3%,在社會上長期是被主流社會排擠到邊陲的人口。

歷史記憶不同之處,在於台灣有荷、清、日、國民政府等多重的殖民經驗,閩客主體在不同殖民政權體制下,比較少完全有自己當主人的機會,當然在主流社會體制下仍是既得利益者,但很多時候也是扮演著共同被殖民、被壓迫的角色。在澳洲,長期以來是「國家」殖民政府跟「墾殖者」主流社會重疊一體,這樣的殖民權力架構跟台灣比起來,確實還是有點不同。

澳洲原住民在 1967 才獲得完整的公民權,至今與主流社會的關係還是相對緊張,在族群和解過程中也敏感緊繃許多。因為世代被排擠在墾殖者定義的「文明」以及資本遊戲規則之外,現在原住民的社會情況,有很多被強制接受西方現代性的陣痛,跟主流社會還是有相當的距離。底層偏鄉的社會問題與傷害很難快速地解決,需要時間彌合。

澳洲社會每天都會有很多從程序正義角度,探討原住民正義的討論,因為近 20 年政治生態的變化,總讓人有種程序正義跑得比實質正義前面許多的現象。很多公共討論專注於形式正義上的改變,像是 Australia Day 的日期更改。現代的澳洲社會,在辦各種活動或是課程的時候,都會以「我們現在站在原住民的傳統領域上,我們尊重這原住民族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等類似的宣示來做開場,反省墾殖社會的歷史罪惡,也去承認原住民族對這塊土地的強烈連結。在澳洲,原住民議題政治性高,但相對來說,基層或偏鄉的原住民實質問題還是比較少人關注。只能盼望,在這個殖民國家,形式正義的追求也會加速實質正義的到來。

達爾文的 Black Lives Matter 集會。圖/楊楚約 提供

政大民族學教授官大偉曾表示:「以原住民觀點談論臺灣主權,指出臺灣作為墾殖者後代組成的國家社會,必須面對原住民受到的傷害與缺憾,才能決定臺灣未來的高度。」同是墾殖社會作為主流的台灣,跟現代澳洲不太一樣。雖然台灣的族群關係確實沒有像澳洲這麼緊張,但台灣主流社會似乎缺少了歷史記憶,也對於原住民正義沒有太多感覺,也比較少覺得追求族群正義跟台灣有任何關聯性,似乎完全遺忘了台灣墾殖社會建立過程中排擠土地主人的歷史。原住民轉型正義的追求,不是只是原住民的事情,實質的和解以及共榮,是需要不同歷史記憶的兩方,去一起達成的。原住民在土地權、文化權以及狩獵權等爭取,本應理所當然,卻反而還需要遭受到主流社會輿論的不理解。

在台灣,因為自己有了多重殖民的經驗,就好像可以把矛頭完全指向一個「他者」。抨擊不正義的過程中,常常忽略掉了台灣平地漢人祖先在三四百年來墾殖過程中,也是以不公義的方式侵占原住民土地,使得族群流離失所。原住民面對新的「主流」,只能不斷妥協。主流社會身為後來侵占者,喧賓奪主,卻沒有道義上的愧疚。

一直以來,主流社會以政治及文化的優勢逼迫原住民融入,使得原住民只能被迫著玩白浪(平地人)的遊戲,處於劣勢的情況去跟白浪競爭。到了現代,有特別福利卻好像是主流社會「施予」給原住民的,卻沒有想過原住民為了在主流白浪社會架構中生存競爭,從成長、求學、工作到教養小孩,被迫要面臨的劣勢以及挑戰。主流社會一直處於高姿態,對於族群沒有正確認識,偶爾需要的時候,卻拿原住民文化來消費,沒有思考原住民的社會現實情況,卻以自己的文化刻板印象期待原住民要有「原住民的樣子」。但是,每個個體的獨特現實經驗,都不應該需要去滿足任何群體的期待和想像。

這樣的不公義,是台灣在追求多元以及歷史正義的過程中,應該多思考的。檢討他者殖民的過程中,也得認真地從自我檢視開始。

乾季的北領地早晨空氣中總是帶了那麼一點煙味。圖/楊楚約 提供

你的邊疆,他的故鄉

部分人總會在不了解台灣歷史脈絡的情況下,以中國或是日本的帝國角度去理解台灣,所以我們總是在解殖台灣的過程中,很自然地去抗衡這種帝國邊陲的殖民者觀點,立足台灣,成為世界的台灣。

這一點,跟我們在思考或是接觸原住民社會的過程相當類似,我們這些生長於墾殖社會的主流受益者,不免會以一種自我本位的方式去理解我們所謂「邊疆」。但我們自己不喜歡被當成邊疆的時候,為什麼要將這樣的殖民視角強加在這土地的主人上面呢?

當澳洲青年每年在喊著 " Always was, always will be, aboriginal land "(過去一直是、未來也一直會是原住民的土地)的時候,台灣也可以思考怎麼落實民族自治以及對原住民族主權的尊重。

解殖自己需要從自我檢視做起,主流方式即便真的適合主流,也不見得是比較優越的,更不一定適合套用於原住民社會文化。你的「文明」不是別人的「文明」。身為主流,社會就有不斷反思自己的責任,不強加自己的價值觀在所有人身上,讓土地的主人的世界觀思考,平反過去歷史的不公義。

追求台灣社會的「多元共榮」,也不能去忽視世代以來持續發生的原住民歷史傷痛。需要大家正視過去,才有和解的可能。

道別

圖/楊楚約 提供

在最後一次出遊的時候,Ross 問我們是待到什麼時候,我們說我們再過一天就得回去跟指導教授會合,飛回去達爾文。這時候 Ross 在開車,他突然頭沉了下來,嘆了一大口氣。他誠心想要我們待下來,在部落生活一段時間,他不斷跟我們說,請我們叫 Mayh Mayh(Kunwinjku 語「鳥」的意思,指導教授姓「鳥」)讓我們留下來。說真的,看到我們的離去使得 Ross 感到落寞,我自己心也好像受到重擊一般。

對我們來說,雖然是以研究的名義進到這塊土地,再怎麼說,都還是一個旅程。而當他們這麼願意敞開心胸接納我們之後,我們卻得回去都市過我們自己的生活,我們就是過客。我再怎麼以尊重的心去和這塊土地的人們相處,終究還是受限於自己的世界與人生規劃,沒辦法一直在保留地待下去,心裡充滿了愧疚與掙扎。雖然希望可以重回這塊土地,卻無法預知下次能否有機會回到北領地,找到名義申請核准,回到這麼接納我的 Warddenken 保留區。

之前有一次,我找出我媽媽年輕時在蘭嶼的照片,她當時在蘭嶼待了一段時間,一整個暑假,就住在當地國小的教室裡頭。老照片裡,年輕的她和一個達悟族的小女孩在海上,燦爛的對著鏡頭笑著。我很興奮地給媽媽看我找到的照片,但這樣的圖像,似乎勾起了她什麼難過的回憶,她的眼眶開始濕潤。她說她那時候,答應了那個小女孩說會回去找她,但是人生轉盤不曾停止轉動,她最後都沒有找到適合的機會回去。

在回達爾文遙遠的路程上,我咀嚼著這份離開的情緒,想起了我媽那時候沮喪的畫面,有無限的感慨。

(全文完)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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