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向北方:在研究室發現「臺灣經驗」
在北半球,「北方」似乎總是跟城市有種連結,代表著繁榮以及財富──上台北讀書、去紐約工作、到北京談生意,彷彿北方有源源不絕的機會,驅使著人們離鄉背井, 尋求更好的生活。但在南半球的澳洲,北方,是一種荒蕪的想像。北領地是台灣的整整 40 倍大,加起來的人口卻只有 20 餘萬,連一個永和區都不到。去到澳洲北方,有種到邊疆流浪的感受。
去年年初因為碩士研究的關係,我從墨爾本北上,來到了北領地,在達爾文有了自己的辦公室,跟指導教授的學術團隊一起合作。我跟的這個團隊,附屬於達爾文大學,主要是在做原住民語言相關的研究,有差不多一半的同事是專攻語言科技領域。主導教授 Steven Bird 是墨爾本大學電腦科學的老牌教授,在自然語言處理(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簡稱 NLP)領域內頗享盛名,近年來,因為教授自己對於語言保存和語言延續的熱忱,辭去墨爾本大學的學術工作,來到北領地做自己覺得更有意義、也更接近實地考察的研究。我自己在墨爾本讀電腦科學碩士班的時候,主攻自然語言處理,意外發覺這位指導教授的研究領域,覺得找到了自己有興趣的方向,進而與教授聯絡,促成了自己前往北領地的契機。

在研究室裡,往往都有很多學術討論以及思想激盪。能夠跟有熱忱的一群人討論切磋,令人相當享受。我們也會邀請拜訪的語言學家來分享他們的研究,主題多是關於弱勢語言的延續,像是有教授與我們分享希伯來文在以色列浴火重生的背景,也有學者跟我分享台灣西拉雅語「尪姨」的故事,以及族人背後分裂的意識形態等等。
是的,台灣原住民語言保存其實也偶爾會在這個領域被提起,團隊中有幾個成員都曾長期或短期住過台灣,也有部分人是因為台灣經驗,而來到這個研究室。台灣的情況其實相當特殊,一樣都是有少數弱勢原住民的墾殖社會,但是因為這樣的議題在民主化之後才有學術討論的空間,實際要去接觸台灣原住民社群,在現代又需要門檻極高的華語。所以雖然說台灣的原住民經驗有很多值得借鏡的部分,過去國際上的研究還是多著重於美加澳紐的原住民社群。
畢竟自己的學位還是在墨爾本大學,所以一開始其實是計畫在北領地待 3 個月的時間,進到原住民保留區進行實地考察收集資料,然後回到墨爾本完成碩士論文。但是隨著 COVID-19 疫情的爆發,不僅是原住民保留區限制入境,連墨爾本也大規模封城。我在達爾文的學術環境自得其樂,索性也就待了下來。原本同事 Mat 短期借我腳踏車,後來也很乾脆地繼續給我用,讓我在達爾文的生活非常愜意自在。
以往在東海岸的大都市,總會覺得,小小的達爾文相當沒有存在感,可能想像中以為就是一個鄉村小鎮。北飄過來,看到的卻是達爾文的豐富以及動力。當世界壟罩於疫情的陰霾之時,達爾文海邊總是有形形色色的活動進行著,有團體看著夕陽一起做瑜珈,有家庭在沙灘上漫步,有朋友在夜市尋覓小吃。達爾文的浪漫,是午後雷陣雨的磅礡,也是夕陽西下的絢麗。我發現,對許多北領地偏遠地區的人們來說,去達爾文好像「上台北」一樣,這樣的一個熱帶城市,滿足著人們購物及醫療的資源需求,但也充滿了誘惑。
達爾文總對於自己這座小城市有著一種混血的浪漫想像,與澳洲其他城市相當不同,雖然人口不多,卻比東岸大城市還要來的多元。在這裡,最有名的料理是極具南洋風味的喇沙,最熱鬧的地方是東南亞菜市場。從早期澳洲殖民政體的角度來看,北領地總被當成是法外之地的邊疆。在這澳洲原住民的領土上,英裔、華裔等各族群也都在此共處了許多世代。早年北領地的墾殖社會雖然是在英國殖民政府的體制內,但卻是靠著大量廣東裔移工以及阿富汗駱駝夫建設起來,加上戰後希臘裔、南亞以及東南亞移民,都為與世隔絕的北方熱帶城市添加了豐富的氛圍。北方的莽原看似荒蕪,卻承載著世界不同族群來來去去的記憶。
實際到了北方,我發現,所謂的「邊陲」,代表的是自由。在這樣一個流動的場域,不同的元素得以在這裡萌芽茁壯,沒有被定義的邊緣,反而多的是無限的可能。

初入原住民保留區:Wifi 在這是最高機密
我們主要的研究語言是 Kunwinjku,分布在澳洲北領地的 West Arnhem,目前語言使用者可能剩下一千餘人。在澳洲的原住民保留區,基本上除了族人以外,一般人沒有特別理由是無法進入,加上全球肺炎疫情的擔憂,要進到保留區可說是難上加難。我們有做研究的名義,這個團隊跟當地也是多年長期合作,但也是經過幾個月的交涉之後,才特別獲得進入 Warddeken 原住民保留區的許可。
在終於得到入境許可之後,指導教授決定帶我與另一名博士生進入原住民保留區,我們從達爾文出發。這趟旅程,我對於當地的 Bininj Kunwok 的族人接納,只有無限的感謝。

來到這樣的地方,著實可以顛覆一個人對於距離的理解。從澳洲東岸都市的本位來說,達爾文已經感覺是世界的盡頭,結果,這些原住民社群的地理位置又無限地延伸了盡頭的範疇。從達爾文,我們先開車到 4 個小時以外的 Jabiru,再從 Jabiru 坐小飛機前往 Warddeken 原住民保留區的部落。
來到 Kabulwarnamyo,一個離達爾文市 9 個小時車程的部落,大部分的路程也只有簡陋的紅土,只能以越野車或是小飛機前往。距離最近的現代超市在達爾文,而一般的小商店也大概要開越野車 4 個小時才能抵達。我們備妥所有需要的食糧,把小飛機大部分的空間都填好填滿,沒帶到的東西就真的沒得買了。

飛機飛抵了部落,一位駐守當地的小學老師在小機坪接我們到了部落。老實說,一開始在部落的氛圍是挺詭譎的。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原住民保留地裡的部落,等於是一個外人(Balanda)侵入這是他們族人(Bininj)的傳統領土,我得謹慎確保他們能接納我的存在、未讓他們感覺不受尊重。
從一到達,我們就得去向部落耆老稟報打招呼,做點自我介紹。一開始,在部落裡也不敢四處走動,以免讓別人有我們霸佔侵略他們空間的感覺。
部落裡有這些搭建起來的基地,就是木頭底板鋪上帆布,可以讓人在內搭帳棚,所以整個村莊主要是以搭帳篷的方式居住。廁所呢,也是外面的一個小隔間,裡面有個埋在地底的長筒。是的,馬桶名符其實就是一個桶子,要學習如何閉氣秒速如廁,快速解決。

一天的時間非常漫長,我們上午會跟耆老們一起學習 Kunwinjku 語,下午天氣燠熱得令人抓狂,有時候想辦法靜下來看書,但受不了就會到一旁的溪流泡水。
因為水牛和袋鼠是當地主要的食物來源,部落的原住民常常去打獵,部落裡也散佈很多水牛的頭顱。我後來也都會拿水牛肉來餵食當地的土狗,確保他們有足夠的東西吃。平常是部落的人餵食這些半野狗,但是因為很多人暫時離開部落,我就多少幫忙照料狗群。

在這種完全沒有訊號的地方,任何手機或筆電宛如廢鐵一般,讓我們在前幾天都只能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我們按耐住性子,想辦法適應「網路出家」的生活,後來去到了工作營才詢問到他們僅有的網路 Wifi。
但是 Wifi 在部落裡可說是一個相當敏感的話題,Wifi 密碼也是部落的最高機密:因為流量有限,只有工作營有特別需求才能連上網路。前幾年,因為 Wifi 密碼外洩,部落的村民開始互相分享,大家突然連上網路,一瞬間都在下載電影,造成整個網路連結大癱瘓。因為是次教訓,工作營的 Wifi 密碼變成了最高機密,他們偷偷把密碼寫給我們,都要特別叮嚀,這張字條絕對不能讓別人看到,輸入密碼之後一定要把字條撕毀消滅,不能讓 Wifi 密碼流傳出去,以免造成工作網路癱瘓,會非常麻煩。
我們嚴守這樣的紀律,連上網路已成我們在部落的「大確幸」,只要連上 Wifi,我們都已心滿意足。
下篇:長年歧視崩毀原住民社會,「雙文化學校」能彌補嗎?——澳洲「北漂」記(二)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