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我曾在法國旅居了一段時間。剛到法國時,我跟當時的法國男朋友(暫且稱他為S好了)從巴黎玩回南法的土魯斯。在等長途火車時,我跑去站裡上廁所。
從遠處看到排隊的人潮還不少,但是移動的速度很快。在門口處,有張大桌子,桌子後座了戴眼鏡的法國中年婦女,桌子上滿是零錢。我心生不滿的想,又來了,寫著大大的「50 cents」。到底為什麼上廁所要收錢?我只好心不甘情願地把一歐元拿在手上,輪到我的時候交給了那位看似非常討厭自己工作的婦女。她連正眼都沒看我一眼,就開始往後看,意識著「下一位」。
我困惑地去上完廁所,回到 S 身邊,然後疑惑的問他,為什麼她不找我錢?明明是 50 Cents啊?S 看著我的雙眼說:「你有問他嗎?」這下好了,這哪是我的問題啊,我沒問他也要找我錢啊!更何況這麼多人在等耶!
「但是你沒問他啊,他就是利用你沒表達你意見的弱點,賺你的錢啊。你想想看一整天下來他可以多賺多少錢。」
你放棄了表達你意見的權利,所以別人就搶走這個權利。
跟我們習慣的儒家倫理思想完全不同。在法國,表達意見比什麼都重要,什麼面子不面子、禮貌不禮貌、什麼避免衝突的,都不被看在眼裡,有沒有為別人著想?他們可能會反問,為什麼要總是為別人著想?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負責,而表達自己的意見,可說是為自己負責最基本的準則。

「沒有隨便、什麼都好」這個選項
後來一起在法國公路旅行時,有次 S 突然在聊天聊到一半時停下車,表情凝重的看著我說:「Jessie,你吃什麼隨便、去哪裡都好,什麼都是我的意見,那請問我幹嘛不自己旅行就好了?」哇,這傢伙翻臉跟翻書一樣快,我先是傻眼一陣,心生不滿的想說我哪知道有什麼選項,然後不發一語。車子繼續行駛,我才承認,他的確說的沒有錯,為什麼我一點意見都沒有。
是因為我沒意見嗎?還是因為害怕,害怕做了一個決定,要對這個決定負責。大家不知道有沒有過,跟朋友說想吃什麼,結果去到餐廳之後,發現有夠難吃,最後只好尷尬說真是抱歉這種局面。但是仔細想想,提出你的意見後,其他人沒意見就代表同意你的意見,其實最後一起去餐廳,就是所有人的決定,當然就是所有人一起負責,那有什麼好內疚的?
那為什麼我沒意見呢?因為我真的什麼都好?但其實對於吃,我的確是一個很挑的人,不喜歡吃油膩的東西、人工調味很多的食物、對麵包也很挑惕(這點在法國倒是沒什麼好擔心的), 這樣的我是真的什麼都好,還是懶得思考與問問題?
最後 S 決定當沒意見的那個。接下來的幾天買菜的時候,我說:「你覺得這個跟這個一起煮怎樣?」他會回我「我不知道,這你的食譜。」要去海邊好、還是要去公園好,要先煮飯好還是先去游泳好,要不要在這個地方停留,要不要去哪個慶典,要不要先去洗衣服──很難想像一趟公路旅行到底有多少大大小小的決定,而他不再接受「都好」的回答。也因為我刻意迴避「都好」、「隨便」,才意識到自己面對這些決定時是多麽的模棱兩可。
直到他覺得可以好好跟我一起溝通時,當他不喜歡我的「意見」,他就會直說他想做什麼,然後我們溝通,若是不能一起做,就分開做。像是在公園他想睡午覺,我就自己跑去附近玩耍、跟公園的人聊天。

不懂得拒絕,沒有人會來拯救你
有一次,在一個接近午夜的電音演唱會裡,我跟一群S的朋友在舞池裡跳舞。接著我覺得他的朋友貼得太近,非常不舒服,下意識地閃掉,到外頭等S。事後告訴S,他雖然生氣他朋友如此舉動,但他也很直接的問我:「為什麼你沒有告訴他?」我心裡想說,你要去好好斥責你朋友吧!接著S跟我解釋,若是他去告訴他朋友,他朋友跑來跟我道歉,然後我會說什麼,「我大概會說啊沒關係。」
「對,然後他會跑來告訴我,你女朋友說沒關係。」
「你們這些人,怎麼不懂的人情世故啊!」S好好地安撫我,並且跟我解釋,表達自己的感受,有多重要。若是我沒有直接說出來、或是直接拒絕,就意味著我默認別人可以去扭曲我的意思,別人可以用一百種方式去理解我。
這件事情教會我如何防衛自己,當你表現出不知所措、不曉得怎麼拒絕,其實就是給別人機會去接近你。反而是立場堅定,表達出「老娘不是好惹的」,才會讓人知難而退。無論是對付在巴黎給你突然冠上手環,然後跟你要錢的吉普賽人、接到詐騙電話、在紐約硬要跟你要錢的街頭遊民、在香港餐廳吃飯,他們硬要塞給你一盤花生然後偷加在你的帳單上,我都可以很直接的說「我不需要」或是直接否定,甚至會在害怕的時候表現的很兇狠。
法國人,真的沒在跟你避免衝突
我想所謂「尷尬」大概從不曾發生在S身上,在我感到所有都快起衝突的「尷尬」場面,S都可以理直氣壯的反問到別人不發一語,他也毫不在乎,他甚至完全不會放在心上。很多時候是馬上忘掉衝突,有時候甚至會跟對方破涕而笑,從大眼瞪小眼到互相擁抱,看在我這個「一直在意別人感受」的台灣人眼裡,真是大開眼界。
這跟我現在在的加拿大蒙特婁很不一樣,雖然魁北克曾是法國殖民,語言也還是使用法語,但是文化上倒是跟加拿大比較相近。加拿大人就是「太友善了」,基本上就是個到哪裡都會被善待的國家,好笑的是,魁北克在其他加拿大人眼裡,還是個很無禮的地方,對曾在法國待過的我來說,這哪稱得上無禮?
剛到蒙特婁時,我跟很多歐洲人混在一起。一個在蒙特婁找工作的法國人跟我說,他真是受不了加拿大人的「虛情假意」。他去一間餐廳問有沒有工作,那裡的主管說「不好意思,我們目前沒有缺,可能過兩三個禮拜才會有,真抱歉。」,接著他過了兩個禮拜又去問了一次,「不好意思,我們現在沒有缺,可能過一陣子才會有。」,他說那他下禮拜再來問問看,到了第三次,他直接問說「你們到底是有缺還是沒缺?」對方才願意直接回到「沒有。」
另一個比利時朋友,也無奈的說,這裡的人拒絕人都很虛情假意,不要就不要,找這麼多藉口幹麻。一個法國人倒是有截然不同的感受,他說他一輩子在法國都沒有想過,別人可以不顧回報的善待陌生人,他在加拿大人的身上,學到很多。
我覺得虛假跟友善是一線之隔,我不希望自己是個到哪都要理直氣壯而產生衝突的人,但是在某種程度上,還是想維持自己勇於表達意見、跟能夠果斷拒絕的方式。
執行編輯:蔡文晴
核稿編輯:王新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