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人潮流動,身邊各種以當地語言進行的交談快速切換。身負沈重貨物的母親,一手抓住躁動的孩童衣領,吆喝他好好坐下。穿著紅色袈裟的小和尚們打鬧嬉笑,距離到達人生大徹大悟的年紀還太遙遠。小販游移每個座位間,低語請求一點眼神的關愛,佈滿皺紋的手握著一張張濕濕黑黑的鈔票。很顯然的,只有我是外國人。
這本來就不是個觀光景點,而是完全在地的場域,最道地的仰光生活原貌。登船口的鐵門一開,人群湧上渡輪,看似爭先恐後卻又亂中有序,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座位,牽著的手總不會走散。短短約 20 分鐘的船程,我抵達對岸的達拉(Dala)。
無論是返家或是運貨,都不會有一張從容又置身事外的臉孔如我,出現在這片景象中,因此我很快被三輪車伕看上,一如到過的那些國家,最纏人的一個職業,無奈的是他們必須這樣做。
“ Would you kiss me? ” 出於過往經驗,我總是對這些人多加防備,能夠靠自己,就不輕易讓自己遭遇被欺騙的局面。而這句話恍惚的出現在我耳邊,讓我更加恐慌,難道即將遇到更嚴重的騷擾?
“ Would you kiss me? ” 雖然我加快腳步,該名車伕卻直追在後,重複著同樣的句子。
車伕趕上了我,殷切的懇求眼神,跟我聽到的輕浮語句完全不相符。他急切地用破碎的英文,向我說明達拉很大,村莊在內陸,雙腳無法踏及等等資訊。跟著他的行程走,能夠更完整的看過達拉。他流露出的誠懇表情,讓我緩慢放下戒心,一改剛著陸的疑慮,談了個我認為合理的價錢之後,我上了他的三輪車。
車伕設計私房行程,要我體會在地人的達拉
那已是緬甸雨季的末端,大雨有一場沒一場,基礎建設殘破的緬甸村莊,卻總是到處泥濘不堪。車伕出乎我意料的賣力,時而站起,時而下車拖行,在泥水交濺的阡陌中穿行。就像久違接到大單後急切地表現,而我只不過是付了幾百元的車資。
車伕自己設計了達拉的套裝行程,雖然不是熱門觀光景點,但可以看出他非要介紹不可的決心。那是一些小小的據點,如當地人的聖廟、經濟船港、以及一些聚落。都不是什麼叫得出名堂的地點,卻是對當地人來說很重要的一些地方。他似乎為此籌備很久,要在短短的時間內全部分享給我這個外地人。每到一個點,車伕總是希望我停久一點、多拍一些照。
在前往車伕居住的聚落途中,大雨忽然滂沱而至,我來不及遮雨,全身濕透。車伕指引我到一旁的村落找人家避雨。正當我以為自己狼狽不堪且不知所措時,孩童從路邊出現與我玩耍,大雨於他們可以是一場遊戲,在暴雨中翩翩起舞的從容雅態,當下渲染了我,我也才終於能夠放下原先沒來由的包袱和無謂的武裝,學會欣賞一個地方的不完美。村民對我的到來皆報以微笑,一點都沒有害怕忌諱的神情。我索性挨家挨戶地寒暄,將身上的食物和禮物與當地人分享,儘管語言不通,但大夥兒全都開心不已。

雨後的達拉更顯清澈,遠方出現彩虹,孩童追了出來,向我揮手道別──最美的風景乍現,那是我坐船過來時,從沒想過的畫面。

這裡最需要的,是外界的理解
回程的路上,車伕踩起車來更有幹勁,清真寺的喚拜聲響起,車伕一臉滿足又自豪地轉過頭來對我說:「我們達拉是一個很棒的地方,不管你是佛教、伊斯蘭教或是基督教,都能夠和平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遊程結束,我向車伕要資料希望可以幫他分享出去。
“ Excuse me? ” 車伕回答。我這時才聽懂他說的話──原來一開始讓我感到害怕的輕浮話語,是這樣一句簡單的短語。這個地方,需要的是更多外界的理解吧。
我回到碼頭,搭著渡輪回到河的另一邊,達拉的矮房和蓊鬱的樹叢在黑霧中忽明忽滅,如海市蜃樓般,在變遷及世俗紛擾之中,自成一處美好的遺落邊境。
這是我在緬甸第一個造訪的地方,也是愛上緬甸的理由。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