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快樂的事情有時從天而降,我們心裡暗自竊喜:「最近運氣不錯!」但丹麥得以蟬聯多年全世界最快樂的國家,我相信靠的絕對不只是運氣,而是有一套製造快樂的方法。世界上各國國民快樂指數的社會學研究,是採用七點量表,即發放問卷請受試者勾選自己的快樂程度,大至「非常快樂」,小至「非常不快樂」。邏輯上,快樂的反面是不快樂,若想要快樂就必須對抗不快樂。
讀到這裡,你一定會猜想:丹麥人勢必有一套有效的「面對現實、處理挫折」的方法,正因為找到方法面對它,才能處理它、放下它。但「面對它、處理它、放下它」不是丹麥人的做法,因為或許不需要面對,也有機會放下。
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Georg Simmel)在 1949 年提出「社交性」(sociability)這個概念。他將社交性定義為「遊戲式的互動」,並在文中指出這種互動,不帶入嚴肅的話題或強烈的負面情緒,卻能讓人從沉重的生活中解放。我去年在台大社會系修社會學理論時讀到這篇文章,當時授課的老師說閱讀的當下可能對這些理論無感,但日後的某一天會突然更理解它的意義。
3 個月前來到丹麥之後,我發現「那一天」每天都在發生──社交性的互動隨時發生在我周遭,這樣的生活,丹麥人稱之為「Hygge」(讀音近似:呼個),更認為它是丹麥文化的核心。
Hygge 與社交性的交會
Hygge 是個名詞,它有著許多難以精準直接翻譯的意思,像是舒適、自在、享受當下、快樂、溫暖、幸福等等。在《換日線》就有文章像是〈無論生活條件如何,都擋不住人們「幸福生活」的決心──丹麥教我的 3 件事〉討論過 Hygge 的各個層面;也有文章指出享受 Hygge的 6 種方法,例如享受燭光、品嘗美食、購買北歐風格家具、與親友相聚等等。
不過,本文將著重探討 Hygge 的「互動」層面:當 Hygge 的形容詞 Hyggeligt 被用來形容一個互動場合或一場談話,它會具備那些特性?根據丹麥學者 Carsten Levisen 的語言文化研究,筆者整理出以下 4 點 Hygge 的互動層面中,與「社交性」這個概念共有的性質。

1. 個人不應該被過度強調
Levisen 提到若 Hygge 要成功實現,必須仰賴參與者「最小化個人人格特質」。個人能力的展現和權力的樹立,常出現於美式的互動中,但這並不常出現在丹麥人的互動中。Georg Simmel 也提到社交性的互動中,參與者必須自我控制,不能將個人特別突出的部分或純私人的議題帶入,否則這就不再是一個社交性的互動。而這點也和下一個特性有關聯。
2. 民主性、人人不斷參與
Levisen 指出多數丹麥人認為,Hygge 的互動不允許個人的「口頭支配」(verbally-dominant),並認為當 Hygge 進行時──每個人都可以說話是好事;如果有個人想一直說話是壞事; 這是壞事,因為其他人就不能說他們想說的話。
Georg Simmel 則指出,所有社交性的互動皆具備「民主性」。在這種民主性之上,所有在這個場合中的參與者都是平等的參與這場「遊戲」(play)。
3. 最純粹的互動、無目的性
而所謂「遊戲」或「遊戲式的互動」,即是指最純粹的、沒有目的的。遊戲與比賽(game)不同,比賽是有目的的、分輸贏與高下的,例如西洋棋;但遊戲是沒有目的、或就其本身即為目的的,例如 2 個一起丟球的小孩,一來一回,把球丟出去的唯一目的是把它丟出去,樂趣就發生在當下。
Levisen 指出 Hygge 是脆弱的,因為 Hygge的過程本身在某種意義上即是目的。Georg Simmel 也指出社交性是一種純粹的互動,因為其目的在一來一回的談話中就已經被實現了。
4. 話題不能直指嚴肅的、沉重的事情
Levisen 指出悲觀的視角在 Hygge 時是不被允許的,因為它破壞了無憂無慮的理想世界。
Georg Simmel則在他的作品《社交性的社會學》(The Sociology of Sociability)中多次提到 seriousness 這個詞,意指嚴肅的、沉重的事情,也可指筆者本文中提到的「挫折、現實與不快樂」。Georg Simmel 認為它們不能被過度帶入社交性的談話中,卻得以透過社交性被排解。

「Hygge 也因此並不適用於所有的幸福快樂」
總結以上 4 點,無論 「社交性」(sociability)或是 Hygge 都是一種互動場景,是由參與者協作出來的遊戲世界。正因為是遊戲,所以它沒有目的、無憂無慮。它自然而然地展開和結束,但維持它的過程是人為的(artificial)。因為一旦任何一個參與者帶入了過多現實的考量(如談論能不能幫我介紹一份工作)、過於沉重的情緒或新聞、過於私人的議題,都將破壞遊戲的氣氛和平等性,也將破壞丹麥人「享受當下」的可能。
Hygge 也因此並不適用於所有的幸福快樂:花了好多時間熬夜趕出一份報告的快樂不是 Hygge;抱著好友吐苦水大哭一場後的快樂也不是 Hygge;終於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也不是Hygge。上述這些快樂都伴隨著「重量」,然而 Hygge 是「輕巧的」。「輕巧地」不直面那些重量。但我也不認為這是一種逃避,而是輕輕地觸碰、巧妙地繞過。
如何實踐 Hygge?
既然 Hygge 有上述與社交性相同的性質,它便也是一種遊戲。筆者相信要實踐 Hygge 並不難,畢竟所有人小時候都玩過遊戲;但它同時也很難,畢竟它是脆弱的,有賴所有玩家一起維持,才能夠投入遊戲並沉浸其中。但長大後的我們卻忘了要怎麼享受遊戲。
現代生活處處充滿壓力,白天讀書或工作、晚上回到家還要做家事、周末好不容易可以放鬆,卻在放鬆時忍不住想到星期一又要來了。「那就不要想啊!好好轉念放鬆!」這種建議太不切實際,因為煩惱是自動找上門的,聊天時會想聊一些正經嚴肅的事情也並非我們的錯。但我們不妨試試營造一個玩樂的氣氛,以實現玩樂的心態。社會學的學習經驗告訴我,雖然我們受到環境影響,但影響自己並非不可能,因為我們可以透過營造環境、改變環境來影響自己。
這也就是為什麼燭光、輕音樂、暖氣、美食和美酒是 Hygge 的必備品!這些東西營造出來的氣氛讓人忘卻煩惱或得以忘卻煩惱,腦裡的重量被輕音樂的節奏卸下,話題也自然地圍繞著美食、美酒,以及一切美的事物和視角。在這個氣氛之中,試著讓氣氛帶領我們,確實有機會實現 Georg Simmel 所描繪的社交性以及社交性的功能──在這樣的遊戲之中,我們並非困在現實之中,而是與現實保持著一段距離,卻同時滋養了我們與現實的關係。
並非烏托邦,這就是丹麥的日常
社交性能夠創造一個理想的世界,而這個世界是每個個體互相仰賴彼此一起創造的。當我來到丹麥,我發現這並非烏托邦,而是他們的日常。
丹麥人很喜歡喝醉酒、開派對和 Hygge,起初我覺得這是一種逃避,也是一種麻痺,因為玩樂過後終究要回去面對漫長的現實。但是現實對他們來說並不漫長,因為每天、隨時都可以 Hygge。Hygge 頻繁到不是短暫的美夢、也不是假期,而是生活日程表中很重大的一部分。
確實 Simmel 也提到,對於在生命中隨時隨地都感到壓力的人來說,社交性的作用有限因為它只是釋放壓力的一瞬間而已。但丹麥人把一瞬間拉長、拉得很長很長。我宿舍的丹麥人幾乎每兩三天就 Hygge 一次,星期五更是 Hygge 的重點日,根據 Levisen 2013 年的研究,在 2010 年 9 月,以丹麥文在 Google 搜尋「Friday+Hygge」的次數高達 10萬。
「面對它、處理它、放下它」可能是多數台灣人對抗不快樂的路徑,但丹麥式的路徑是「不面對、hygge、放下它」。Hygge 的過程像是在玩遊戲一樣,玩樂的時候現實的重量也偶爾會滲進來,但人們隔著一層紗感受它、觀看它,因此 Hygge 是種魔法、也是藝術,讓樂在其中的人得以把沉重都卸下了。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王新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