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簡嵩恩/讀者投書
寒假,一直都是劇場界俗稱的淡季,在農曆年節將至之時,演出會慢慢地減少。因為選舉、返鄉的各種關係,今年的淡季來得特別快,但劇場人一直習慣這一至兩個月的寒冬:即便手上沒有年後的案子,也會趁著假日旁敲側擊身邊的人脈,問問這一年的計畫是什麼,有沒有機會一起合作;又或者等待年後某些甄選、演出資訊,看看其中有沒有什麼適合的機會。當然如果年前就已經敲定年後的案子,便可謂劇場人的「青山」,這一個農曆年就可以用「不怕沒柴燒」的心情包出紅包給家中長輩,「柴薪」旺盛的人還會包給親戚的小孩,宣告自己今年擁有了穩定的收入。
只是沒有人料到,2020 年的寒冬一直持續至今。
無案可接,又難以「紓困」
我是一個 27 歲的演員。在我 2 月的演出提前兩週宣告延期之後,疫情開始逐漸惡化;台灣劇場的大盛典「台灣國際劇場藝術節」(TIFA),也因為爆發澳洲音樂家至國家音樂廳演出後確診的事件,而謹慎地將所有演出取消或延期。
隨著藝文產業工作者一步一步邁向失業的處境時,文化部很快地就公佈了紓困條款,提供不少被取消節目的幕前、幕後人員部分的合約薪酬;後續也透過勞動部提供了許多自營業者申請 3 個月紓困的補助,試圖幫助藝文產業的人才繼續撐下去。
但事實上,許多在劇場界生存的年輕演員們或幕後人員,仍無法申請紓困。
會有這樣的現象,是因為藝文產業的工作模式多以接案為主。不像一般領月薪的上班族,接案的自由工作者較沒有固定的工作時間,也會因為案量的多寡而影響到每個月的行程安排,所以必須尋找另一份充滿彈性的副業來維持穩定的生計,並獲得更實惠的勞健保障。卻也因為這樣,許多人反而就被制度歸類為「打工族」,而無法申請紓困;只好在這樣「無案可接」、藝文工作全無的情況下,把多出來的時間完全投入這份原本是副業的工作,甚至乾脆副業轉正業,可能從此退出藝文產業圈。

一個原本在當幕後人員的朋友,平時會用沒有案子的時間當外送員,但在現在的狀況之下,他決定要再去兼差 UBER 司機,試圖撐過寒冬;沒想到這樣的生活過了一個月,賺的錢比發生疫情之前還多,於是他毅然決然不再留戀劇場,開始認真考慮做全職的工作。
他不是唯一一位這麼想的人──藝文產業的許多人都希望不用再身兼多職,不用再當個過勞青年。而且這樣的想法也不是隨著疫情才出現的。長久以來,「是否要繼續做這一行」,一直都是藝文產業工作者每日必想的大哉問,只是這次的疫情讓更多人做出了決定。
「打算繼續下去的人」在做什麼?
在劇場圈,有一個可以說是「好玩」或「現實」的特點,就是每份工作都會遇見不同的人,也會在不同的工作碰見以前的夥伴。溫馨地說就是「劇場像一個大家庭」,功利地說就是「要懂得顧自己的人脈」,因為你不知道下一個案子會不會碰到跟你鬧翻的那個人;又或是今天跟你一起演出的人,會不會在某一天的一個案子中又想到你,讓你有下一個機會。所以「交朋友」變成了一個在江湖必須磨練的技能之一。
近期最紅的在家活動莫過於玩《動物森友會》,這款遊戲在我的生活圈中,莫名地成為大家在疫情之下持續交流、交友的管道;甚至有一個專屬於劇場人的「大頭菜報價社團」。即便再怎麼不熟、不認識,為了自己的「島嶼發展」,總是有辦法用這個話題聊上幾句。而這個遊戲也讓大家一解無法做現場表演的煩悶之情:有人把房間打造成了錄音間、live house,又或者藉由裡面豐富的服裝與表情元素,索性就設計了一小段的即興表演,在遊戲的世界裡創造了新的表演空間,即便觀眾就是我們自己。
除了玩樂以外,也有許多人開始思考要如何讓劇場界也跟隨潮流,發展一種能夠 “ WFH ”(work from home)的新模式。比如,一位做燈光的朋友開始當起 YouTuber,定時上傳關於「如何利用家中設備做出好的燈光」或是「燈光設計的甘苦談」的影片;又或者有舞團的舞者,透過社交平台開始做演唱表演,不僅讓大家認識他除了舞者以外的身分,也讓他能累積「圈外」的粉絲人數,等到舞團再次演出時,就有機會吸引一群全新的觀眾欣賞表演藝術,也許有人就因此成為固定的消費者。
另外,對表演者而言,自我提升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課題,也是不能被輕易捨棄的行程。不管是精進演技、舞蹈、歌唱、樂器演奏、健身、武術等等,只要是跟表演有關聯的項目,都能讓表演者心甘情願投入大量的時間與金錢。許多人便趁著疫情讓表演工作歸零的空檔,開始學習之前沒有時間學,或是還沒有那麼需要的技能。

以筆者舉例,一直知道一位朋友是學街舞的,所以利用多餘的時間,我們就聚在一起跳舞,並且學習不同的舞風。另外一位朋友原本就擁有一個排練空間,近期卻沒有演出團體需要租借,於是突發奇想,把排練空間變成教學空間。這位朋友開始請一樣無業的朋友們,定期在這個空間教授各自的第二專長,並且只讓劇場或影視從業人員參與,只酌收低額的場地費與教學費用,也趁機拓展彼此的人脈與增進跨領域的交流。
機會全無,卻「腳踏實地」
「最近雖然機會全無,但你不覺得反而更『腳踏實地』了嗎?」一位在影視圈的朋友同我說出這句話時,我雖然有些心酸,卻也不得不認同。
不管在表演藝術產業或是影視產業,許多從業者都一直在等待機會、等待闖出名堂──基本上就是一個用大量時間換取職場地位的高風險職業。為了爭取更多的時間,必須身兼多職;為了趕快被市場看見,必須繼續進修、學習,增強自己的能力。所以在這樣一來一往之中,我們的時間跟現實世界是脫節的,對自我實現的渴望甚至超越了我們對基本需求的顧慮;除非真的知道撐不下去了,或是熱情消耗殆盡之時,才會毅然決然離開。
但這次的疫情,把一直「理想最大」的我們硬拉回了現實世界,暫停對自我實現的「追求」,只能用最大的能力來保護自己最基本的「需求」:「我是否應該找份工作?」「我是否該多排點班?」「如果疫情持續下去我該怎麼辦?」
不過,仍鮮少看見這個行業的人們陷入恐慌──這也是因為一直以來我們都承擔著風險,所以只要健康狀況無虞,在這麼艱困的時候我們還是能談笑風生。畢竟我們在疫情爆發之前,平常沒有工作的日子,也是在酒吧裡互相吐露自己悲慘的生活,試著在酒酣耳熱之中獲得更多同行間的溫暖。
疫情過去,就能「歌舞昇平」嗎?
藝文產業興於百業之後,敗於百業之前,儘管全台已於 6 月 7 日解封,但在還不知道全球疫情是否能夠趨緩的前提之下,台灣人是否能放心回到表演廳?即便所有的藝文產業都在這段時間重新整裝待發,但身為觀眾的普羅大眾,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準備好再次進入展演空間呢?

筆者認為,近幾年台灣表演藝術產業持續發展,北中南大場館陸續啟用後,的確帶動了全台的消費者人數增加;但產業體質仍舊不如美國、韓國一樣穩固,大部分的演出都要靠補助來維持收支平衡,能夠單靠演出營運的團體少之又少。而疫情之後,大團甚至紛紛跳出來說明自己營運的困境,造成整體的態勢也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當台灣不再限制社交距離之後,筆者認為表演團體們會往兩個方向思考接下來的製作:第一種就是想出更能重複搬演的營運模式,並且將此模式變成常態,也就是說新製作的產量可能因此減少,以確保不會「尚未演出就因疫情而面臨停演」;第二種是再精簡製作規模,這樣就算疫情捲土重來,也可以更加靈活且快速地決定取消演出,不至於無法抽身,而當局勢再次穩定時,也不必耗費太多時間重整旗鼓。雖然疫情之前大部分的團體就已經在兩個方向中取得平衡,但由於疫情的不確定性,上述發展趨勢可能會更加快速及劇烈。
自由接案者的彈性也需要變得更高,也就是對淡旺季的轉換要更能靈活應變:在淡季時,我們或許會靠另一個工作維生、發展「非現場演出」以持續累積表演履歷、學習新技能或透過更多的方式(如教學、創作、錄像等)精進原有的技能⋯⋯,以種種努力試圖不讓自己的志業停止運作;但等到旺季即將到來時,我們必須能隨即回歸藝文環境之中。因此,接案者原有的工作模式勢必面臨大幅改變。
表演藝術的脆弱在這次的疫情中嶄露無遺。我想,同在自由接案的夥伴們,除了單純祈禱疫情不再影響我們以外,也許在這段時間,或甚至疫情過後,要更積極地思考:自己能為這個產業注入什麼?在非原有的展演空間中,要如何維持觀眾的熱情?在活動暫停的時刻,如何讓自己吸引更多非圈內人的關注,甚至引導他們對表演藝術產生好奇?
如此一來,在表演活動復甦之際,我們也許就不再只是靜靜地在場館裡等待觀眾蒞臨,而是帶著他們進入場館,坐在台下。這大概會是我們對這個產業最大的貢獻了。
《關於作者》
簡嵩恩/讀者投書
27 歲,台北人,現職劇場/影像演員。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