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在溫哥華長大。離開自己熟悉的地方、到台灣工作之後,偶爾能去溫哥華出差見見老朋友,就是最大的幸福。一次在溫哥華,剛好到高中同學鮑里斯的辦公室附近買東西,他提早下班來找我。
看到他的時候,我了嚇一跳:跟我印象中「高高在上」的他,怎麼不太一樣呢?全身的衣服都皺巴巴的、頭髮亂亂的,看起來不像剛下班,反而像是在路邊睡了一晚上。我知道在建築公司上班,他常常需要跑工地,渾身髒兮兮是很正常的。但剎那的視覺衝擊,還是讓我忍不住疑惑了一下,為什麼會這樣呢?
後來反思了一下,這可能是因為,我在無形中也受到從小耳濡目染的「華人社會鄙視鏈」影響了吧。
學生時代:以英語能力劃分
剛到溫哥華的時候,其實我的英文並不差。只是我以為自己很差,對自己沒信心,不敢正常地社交,只能躲在我的中文(普通話)舒適圈裡。我的學生時代,是香港人主宰(dominate)加國華人社會的年代。出去餐廳吃飯,若不會講英文或廣東話,你就別想點菜了──服務生叫也叫不來,來了聽你講普通話又會直接不耐煩地走開⋯⋯所以老移民即使沒有香港背景,都聽得懂跟說得上幾句廣東話,是很正常的。
在學校裡,更佩服說著流暢英文的亞洲臉孔,羨慕「CBC」(Canadian born Chinese)完全不比別人差的英文能力。對於我這種當時的「新移民」來說,他們簡直是無法望其項背的存在。
在那時的「華人社會鄙視鏈」當中,只說英文的 CBC 是第一等人,再來是香港人,接著是台灣人,最後是大陸人。但其實說到底,與其說是按「地域背景」分,不如說是以各族群的「平均英文能力」來劃分。
同學裡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馬丁,他是白人跟香港人的混血,理論上是「第一等人」,但他並沒有那種顯而易見的優越感,和我這種「中等人」說話的時候一樣耐心、溫柔。之前聽同學們提過馬丁跟一個來打工度假的女生在一起,先上了車才補票,現在孩子已經一歲多了。鮑里斯說,他們上次聯絡的時候,馬丁一直想要賣東西給他。打聽之後才知道他在做直銷,希望吸收鮑里斯當他的下線,嚇得鮑里斯從此不敢跟他聯絡。
職業不分貴賤,只是我以為,九年級(相當於台灣國三)時以背景與英文能力來分等級時的「第一等人」,會比其他人有更好的出路。畢竟要進入主流社會的第一要素,就是語言能力。
單用英文一項來將人劃分成三六九等聽起來很匪夷所思,但這是無數在地華人無法否認的現實。從近年移入大量華人新移民的 BC(英屬哥倫比亞、港稱卑詩) 省公立中學排名,可以看出一些端倪:University Hill 中學,位在加拿大西岸最好的大學 UBC 校園內,是過去許多華人子弟的首選之一。2015 年它排名全省第 19 名,2016 年第 28 名,2018 年第 30 名,但 2019 年摔至全省第 120 名。
背後原因,正是大部分亞洲父母對學區的執著:要去排名高的學校才有「好的老師」,才有「素質高的同學」,他們就像孟母三遷一般,希望孩子能有「最好的環境」。
而新移民由於英語能力往往有限,需要先讀 ESL(English as Second Language)的課程。有些來得晚的移民,因為語言能力不足,便無法照著自己原來的年級上課。比如說,加國中學要考到 ESL 四級才能上十年級(相當於台灣高二)的課,假如九年級結束前沒有考到四級,別的同學上十年級的課的時候,就只能先上 ESL 的課,無法修十年級的學分。學分修不完的情況下,一旦滿 19 歲就不能繼續在高中上課,而是要去成人學校將學分修完才能申請大學。
於是,這些近年大量新移入,但單純因為語言能力不足而無法升學的移民學生,拉低了整體「升學率」,也造成過去的「名校」如今排名暴跌。

出社會後:以工作、生活地點劃分
長大以後我回流台灣,大部分的人都覺得「一定是英文不好」、「一定是國外混不下去才回來」──甚至有人很失禮地直接當著我的面這麼說。
但聽了馬丁的故事之後,我不禁開始質疑起,為什麼大家會這麼想?為什麼一定要留在溫哥華,才是「成功」呢?
像馬丁做直銷,或是像他太太打零工,這些在我們的原生地並不算體面的工作,只因為「過了水」,就能夠被定義為成功了嗎?現在我有一份不錯的機師工作,每天面對不同的挑戰,這樣的人生,是失敗的嗎?我認為這都只是選擇不同而已──我不能理解馬丁夫婦的幸福,不代表他們不幸福;我很享受自己的生活方式,或許把別人代入我的人生,他也可能過得很痛苦。既然如此,又怎麼能夠定義誰是比較「優秀」、「成功」的呢?
再說一個在加國華人社會定義中「由黑翻紅」的真實案例:我的高中同學凱瑟琳,父母都來自北京,因此在學生時期屬於當地華人圈所謂的「最底層」。但她小時候住在漢堡,所以最有自信的語言其實是德語──後來到了加拿大,她在學校努力用英語,還學了法語跟西語。我們說中文她也聽得懂,但對於口說沒有自信,所以總是用英文回答。
高中的時候,每個學年末都有頒獎典禮,上台最多次的總是她:不但成績全A,而且總是學年第一名──高中五年,沒有一年例外。大學她去了加拿大最好的商學院,畢業後進入世界前幾名的會計師事務所,又外派到歐洲。到後來,她有什麼成就都不奇怪了,最後我們聽說她進了 Google。
在加拿大華人圈的定義中,能去美國,幾乎就是人生勝利組,尤其是世界知名的大城市。(當然,加拿大的華人很少去美國的「鄉下」,因為⋯⋯要去「鄉下」,留在加拿大就好了,不用去美國)
還有一些被認為是「勝利組」的人,是到歐洲生活的人。加拿大因為有雙國語,即使我們處在英語區,當地也有法語授課的學校,我的高中就是英法雙語的。有許多去得早的華人,英文能力無虞,也就順理成章地就讀法語部。進了大學之後,去法國交換學生的人也不在少數。當然也有選擇去魁北克的,但是對於大學生來說,既然都要離開自己熟悉的環境,那就去遠一點吧!所以我身邊大部份學法語的朋友,都是去法國。有些人畢業之後又到法國繼續進修,還有一個朋友可琳娜軌跡跟別人相反──她是商學院畢業的,一開始工作先進了一個加拿大的小公司,後來派駐在英國,又透過獵頭公司,進入全球知名的 Spotify 工作。幾年之後又重回校園,到牛津大學進修。
即使留在加拿大本地,也是有地域迷思的:溫哥華由於氣候溫和,又連年獲選「世界最宜居」城市,是大部份人移民加拿大的首選。相反的,東岸的首都渥太華與第一大城市多倫多,每年冬天都會下雪,許多人在選擇居住地時,就直接排除了這個選項。 2007 年,高中畢業的那一年,許多同學沒有申請上加西的大學,只好退而求其次去東岸唸書。
但其實有時候選對專業,比選「大城名校」更為吃香──舉例來說位於加拿大多倫多近郊小城的「滑鐵盧大學」(University of Waterloo),其實是一間很好的大學。但西岸華人大部份都會覺得那是「鄉下學校」、還會聯想到「拿破崙慘遭滑鐵盧」,因而不樂意就讀。那時候一位高中同學因為英文成績不夠好,滑鐵盧是他唯一的選擇,沒想到在「滑大」四年,再加上一年實習,畢業的時候,他的出路是最廣的。

畢業數年後:以專業能力劃分
如今同學們紛紛來到而立之年,世界也越來越緊密──不再是國與國之間的「國際」時代,而是國境模糊的「跨境」時代(transnational era)。一部手機,可能是美國設計、零件來自世界各地,然後在中國組裝,最後透過層層的經銷商來到消費者手中。
如今的世界性人才,許多人也都擁有著「無法一言以蔽之」的背景:比如說上文提到的凱瑟琳與可琳娜,還有我最愛提的安雅都是如此:她在俄羅斯出生, 5 歲移居美國德州,到溫哥華念大學,到亞洲工作居住了數年,又到了魁北克工作。
由於移民背景,現在我和朋友們遇到「你從哪裡來?」這個問題時都覺得很頭痛,因為這代表我們要把 30 年的人生濃縮過後,成為一個過於簡短的介紹語──為什麼不單純說自己在哪裡出生就好?因為這等於抹去了我們過往這麼多年來的學經歷和認同感。
剛畢業的時候,多數人最羨慕的是一位精品店工作的同學,因為她總是身著各大歐洲奢華品牌,坐著帥哥開的豪車或超跑出現。我們羨慕她的社群媒體上有成千上萬的追蹤者,而我們的交友圈只是自己生活中認識的人。
但工作了幾年,我開始仰望那些靠著自己優異的工作能力,一點一點掙到金錢與尊重的專業工作者:唸醫學院的同學終於畢業、在醫院站穩腳步,當律師的朋友在行業當中找到自己的立足點,開始成為小有名氣的律師,決定成為學者、研究者的朋友們,終於快要走完博士班的旅程,開始在一些學校教課⋯⋯。
反思所謂的「鄙視鏈」
看著這每一個令人感到驕傲的朋友們,在邁入 30 歲之後,現在我突然覺得,自小到大一直困擾著我的鄙視鏈,如今好像不再重要。
不是因為鄙視鏈不復存在,而是自然而然,你只會跟與你差不多的朋友們,保持著斷斷續續的聯絡;你不再會因為對方沒有回覆訊息而受傷,見面時也覺得大家依然是原來單純的大家。國境漸漸模糊的時代,不管身在何方,如果真的是朋友,想要聯絡總有方法聯絡上;至於沒有聯絡的朋友,也就自然慢慢淡出彼此的生活。
很幸運地,現在很多朋友們來台灣的時候,還是會傳個訊息給我,問問有沒有空見個面。離開學校,不再身處相同的生活圈,沒有利害關係,反而更純粹。
我依舊景仰著那些事業有成的同窗們,但不再感覺自己相形之下顯得渺小。看著他們光鮮亮麗的新動態,我還是會不時驚呼一下或按讚祝賀──但那就像在社群媒體上追蹤名人的心情而已。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