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某某出走／老靈魂。赤子心
「居家旅行」並非我發明的：早在 230 年前（1790 年），一個 27 歲的法國青年──德梅斯特薩米耶・德梅斯特（Xavier de Maistre），以自己的房間為旅遊地點，寫了一本遊記《斗室之旅》（Voyage Autour de Ma Chambre），出書後便成法國文學經典。
全球疫情肆虐，無門可出，才發現從未離家這麼近。知名左派學者齊澤克近日討論疫情時，說就是再可怕的事也可能有出乎意料的正面影響。他認為資本主義的世界實在太快太多太滿，而疫情出現反而令我們有了空白的時間去思考人生、生活意義。我們不用認同他對疫情的所有觀點，但以上幾點也確實不錯。
「過動」人生
在開始我的抗疫生活札記前，得要提供一點背景。大學畢業初，邊打工邊開始了超乎想像的漫長進修生涯。長期早出晚歸：每天約 6 時多起床，黃昏離開辦公室，有時歸家仍繼續工作；一星期有 2 至 3 個晚上進修，往進修的路程約 1.5 小時，回家的路程也差不多。家，好像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大家都知道香港寸金尺土，大學宿舍生涯結束後，一直與家人同住在一小單位。
近年常在長假期第一天就開始旅行，喜歡新地方，喜歡發現新事物，好的壞的也無所謂。只想逃離疲憊，享受獨處的時間，我相信有不少香港人有同感，不過旅程通常也令自己更疲累。
我常常都貪婪地填滿時間，停不下來。自己與家人的生計固然重要，畢竟香港生活成本很高，但同時又不希望人生只剩工作與錢，於是愈用力工作、進修，就愈想旅行、愈想留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結果只好壓榨休息，成了疲憊的惡性循環。有點像韓炳哲寫的《倦怠社會》，就是那種「過動」的生活、「滿瀉」的社會。
疫情來襲時，只可居家，人生會否停頓、發霉？
防疫生活，整理日常
2020 年 1 月 22 日，香港確診首宗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個案。翌日，武漢封城。自從 1 月 24 日外出過後，整個農曆年假也沒有外出，開始了居家工作的生涯。在整整 93 天內，我只外出了 1 天。
本文是超簡化的居家抗疫日記，記錄了我 92 天的穴居生活。我嘗試從個人微觀角度記錄這百年一大疫、世界一大轉，給在全球化下過動的自己、同代人、資本主義世界一個省思的機會。
2020 年 1 月 26 日，我開始執拾，由舊照開始，是沖曬出來的實體照。10 年來，我第一次嘗試把家中的書分門別類，足足花了 5 天，才把書櫃收拾出一個像樣的模樣，感覺前所未有地治癒。
這些日子，資訊從四方八面湧來。如何在武肺病毒中生存？我們開始關注各種防疫用品，開始研究各種口罩的功能，知道扔棄口罩的正確方法。政府反應太慢，全民瘋搶口罩，大家甚至笑稱口罩成了最佳情人節禮物。我則像政府一樣「佛系」防疫，惟有盡量不外出。
恐慌搶購開始出現，超市貨架被清空，甚至有人偷衛生紙，乍看新聞還以為是笑話。我們目睹了超現實的一幕幕，太多的荒誕讓我們來不及震驚，2020 年的不比 2019 年的少。
我沒有外出搶購，不過也需要為長期居家準備。我開始了人生第一次超市網購。大家減少外出，令網購人龍超長，有些時候好幾萬人排在你前面。同時，我發現原來要規劃一家人一個月份量的食物與物資，是一件非常偉大的工程與浩瀚的作業（孽）。全部泰國米都缺貨，結果由西班牙米（Arroz）頂上。世上一切都有代替品嗎？
生活餘裕何時成了奢侈？
2020 年 2 月 1 日，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全球確診病例突破 1 萬例，超越 2003 年 SARS 疫情的 8,096 例確診病例數量。讀著讓人掉淚的《武漢封城日記》，我想起蘇珊・桑塔格的《旁觀他人之痛苦》：為何還要讀讓人糟透的新聞？你懂的。
女性主義者吳爾芙說過：「讀到天荒地老不分晝夜，有如天堂。」居家期間，不用再趕往這裡那裡，讓我重新擁有另一種奢侈：這些年來第一次，不為什麼把書隨便拿來慢慢讀，而毫無讀不完的壓力。不要錯過村上春樹這本散文集《遠方的鼓聲》，滄海遺珠。村上說：「這裡有的是多得要腐爛的時間。」是在說我嗎？讀畢，我決定來一個實驗：看看總是填滿日程的自己可以居家多久。
除了閱讀，當然也不少得歌曲、電影與劇集。我忽然發現了不少「新」歌。疫情之年，也份外想念張國榮，想起 2003 年暑假，把他所有電影都看一遍，也想起 SARS。
我忘了多久沒追劇，常怕看得太投入而陷下去，怕看完就像離開電影院的一刻，有種難以言狀的空虛。但朋友推薦的台劇《想見你》與 Netflix 有關極端猶太教的《出走布魯克林》也確實不錯。這段時間看的劇可能是近 10 年看過的總和，也總算可以補上一些舊電影。金馬電影《陽光普照》很適合這段居家抗疫的日子，讓人反思家庭關係。電影《兔嘲男孩》（Jojo Rabbit）亦富啟發性，非常適合疫情中大量生離死別的時空。
我終於理解為什麼那麼多人會沉迷看劇：雖然很多橋段都已出現過，那些相似性、重複性、虛幻性，但不管一些企盼或失落最終很可能根本不會出現，對世界對生活的細微想像，比它們到底有沒有出現來得重要。正是長時間居家，讓我們重新發現文化、藝術、創作、想像，都是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
無處可逃，有時想念昔日旅行中在馬路邊走了好久，想念毫無方向漫無目的地走走。有時又會想念旅行伙伴，想念那個突如其來的煙火，想念路上小孩真誠的眼神。
我開始了另一種旅行，開始認真書寫遊記。如你想念一地，畫出來罷。常常都去旅行，只是當一個人稍稍停下來，他才有可能認真對待旅行。
還是說說吃的，比較開心罷。聽說居家期間，人人都成了廚神，至於食神可能一直也是罷（周星馳語）。食材也被搶購一空。以往工作天，都外出用膳，通常只為填飽肚。忘了多久沒有連續多次在家用膳。居家抗疫期間，我意外地煎了人生第一個南瓜餅。
學習依然，只是形式不同
大家都在學習用一些軟件上課、開會。第一次網上會議，我把虛擬背景設在武漢，超現實的，不忘自娛。製作動畫的念頭來襲，身為科技白痴，開始學習如何製作短片。超乎想像，一段 20 分鐘的影片有 120 個畫面，永不要小覷電影製作，完全想像到幕後無數瑣碎沉悶的工作。
由於 Master Class 的廣告經常出現，我終於按捺不住，開始修了導演馬丁・史柯西斯電影製作課，喜歡他說：「聆聽自己內心，做你真正想做的。」另外也重拾遺忘多時的日語，自從大一後都未有再繼續學習下去，但記憶是神奇的，仍有點點殘餘腦內。
重拾遺失的靈魂
在這 92 天居家防疫的日子，我做了很多多年從未慢慢靜靜用心做的事。除了居家工作之外，我讀了多年沒能好好輕鬆讀的書，寫了多年沒認真寫的文，看了多年沒看的劇，聽了多年沒聽的歌，畫了多年沒用心畫的畫，重拾遺忘多年的外語⋯⋯。3 個月沒有日用品以外消費的我，多時沒有連續、長期在家用膳，也多年沒有如此長時間與家人朝夕相對。
這樣的空間讓我終於有機會停下來，省思自己的生活。社交距離或許不可怕，相比起來，自己跟自己內心的距離更可怕。
2019 年是社會性的、傷痛的、劇烈的，未敢忘記。
2020 是世界性的、停頓的、緊密的，充滿未知，世界將從此不一樣。
亂世灰暗，即使疫情緩和，世界不會突然變得美好，但重新發現點點日常細碎，整理自己日常生活及內心世界，或者是暫借的救贖，促使我們有空間有勇氣去詰問生活意義並帶著詰問繼續走下去，無論是從個人或是從社會的角度。
生活，也許就一直在一些狀態之間，擺盪著。如村上春樹說：「好像做了好多事似的一天，又像什麼都沒有做似的一天。」
備註：第 86 天，我把這段時間的紀錄製成短片。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