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2018 臺灣縣市市長選舉後，發大財的口號反映出一部分臺灣人民的心之所向，畢竟，誰不想發大財呢？但是，發大財，然後呢？
當我們潛意識中的人生目標都是錢財、物質和舒適，我們是否陷入了慾望的深淵？當我們的生活都是圍繞在資本的囤積，我們身為人的本質是否只剩焦慮和貪婪？沒空陪家人，要賺錢；買房子養老，別租房；讀歷史沒錢，做生意！
可是當我們賺夠錢了，然後呢？
大部分的人努力賺錢都是為了一個舒適安穩的人生──吃好料、開好車、住好房。依照運氣和努力的程度不同，每個人在求財的路上有不同的獎勵，有的人時不時可以吃大餐、買名牌或是住飯店。十之八九，人們用來衡量努力的標準都和物質有關，特別是讓我們感到「舒適」的物質。
是人都需要物質，有了基本的物質滿足才能允許更上層的精神追求。連共產主義之父卡爾．馬克思（Karl Marx）對物質的需求也是十分驚人。在馬克思的求學階段，他的父親（Heinrich Marx）曾稱馬克思對金錢有著「貴族般的沉默」（aristocratic silence），並指責他花費過高。
但是，如果金錢和物質是努力的最終目標，人類文明的發展或許已經到了最終階段。在以生產為導向的資本社會的前提下，人們努力的「過程」和「目標」都是生產的一個環節，我們就好像困在了生產的死胡同，哪裡也走不開，更別說文明的發展了⋯⋯
最後的一群人
德國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在他的巨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Thus Spoke Zarathustra），講述了一個關於地球上最後一群人的故事：
從前從前，有位領悟了人生哲理的高人名叫查拉圖斯特拉，他放棄在山上繼續修練，希望能將體悟到的人生大道理傳授給世人。於是他下山傳教，不是宗教，而是面對人生種種的哲理。
「我教你們如何超越人性，人性該被壓抑，你們嘗試過壓抑人性嗎？（註一）」
「我們的祖先都試著創造出超越他們自己的東西，你想成為和他們一樣在大浪上的水滴，還是放棄成為超人的機會，甘於過著野獸般的人生？」
「猩猩之於凡人的差別是甚麼？前者是被後者恥笑的生物。這和凡人與超人之間的差別一樣，你們還想只當凡人？」
面對突如其來的宣教，村莊裡的人們嗤之以鼻，他們對查拉圖斯特拉的長篇大論並不感興趣。於是查拉圖斯特拉和村民述說了地球上最後一群人（Last Man）的生活，試圖要讓村民作嘔而改觀。
「地球上的最後一群人不再努力，工作也只是為了消磨時間。」
「每個人想要的都一樣，每個人都一樣，有不同情感的人都被丟到瘋人院裡。」
「他們認為以前的人都傻了，他們自認自己有了這個世界的一切。」
「他們白天尋找小確幸，晚上尋找小確幸，每天就這樣過去了（註二）。」
結果村民一聽都紛紛叫好，認為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生活，於是查拉圖斯特拉便失望地離去了。
故事告一段落，到底尼采要告訴我們甚麼？
人生是為甚麼而活
從出生到死亡，人活著的意義是甚麼？這個大哉問，絕大多數人都想過，但是答案似乎因人而異。
尼采認為，驅使人們行動的原因是權力意志（the will to power，der Wille zur Macht）。換言之，是對成就感的追求，像是考試滿分、工作順利等。通俗地說，就是成為更好的自己。
在尼采眼裡，人類和動物最大的區別是，前者有追求向上的欲望，能透過自我要求達成我們想要的目標。因此，人類發展了科技、社會制度等，將人類的生活和動物的生活區分。
除此之外，人類也有了抽象的追求，像是文學、音樂或是藝術等。以法國哲學家科耶夫（Alexandre Kojéve）的角度來說，在努力的過程，人們將人生的苦辣酸甜以不同方式呈現出來，造就了各種具有革命性的產物，包含上述文學、音樂和藝術。
然而，在當今資本主義（生產與消費）的盛行下，很多人的追求已經不是更好的自己，而是物質的享受，因為物質所帶來的即時歡樂遠比精神上的掙扎還舒服。
不可否認的是，資本主義為現代人民帶來很多優勢──穩定的生活、充足的物資以及多元的娛樂，但是「資本主義」也是隨時間而變動的。已逝美國政治理論家巴布爾（Benjamin Barber） 在其著作《消費》（Consumed，註三）中表示，現代資本主義的發展旨在「為刺激消費而生產」，與 18 世紀開始，「為了提高人們生活品質與生產效率」的資本主義不同。試比較冰箱、電燈的發明，以及零零總總直播上的推銷，像是名牌商品和海鮮──是否前者對我們的生活較有實質意義？
筆者記得一個在美國工作友人的故事：身為行銷顧問的她，每天工作 8 到 10 小時幫客戶分析如何提高商品銷售量。平常如果有放假的機會，她會在家看 Netflix 追劇、叫外送或是踩點各種美食餐廳。
乍看之下，這樣的生活或許和很多人一樣，但是仔細一想，她的生活完全就是在協助資本生產的運行。工作上協助刺激更多的消費；休息的時間自己不斷地消費；甚至連休閒娛樂都是以消費為主。而生活更崇高的追求，像是人生目標、使命以及夢想等，對她而言，都太麻煩了。但是，當我們今天的生活起居都圍繞在物質的追求，我們是否成為了這個市場豢養的動物？
曾幾何時，我們還記得非金錢相關的人生目標和夢想？以尼采「超越人」的概念來說，我們還有值得犧牲日常舒適的人生目標嗎？我們還願意為了一個使命感放棄生活中的小確幸嗎？
確實，吃大餐很爽、開豪車很爽、住豪宅很爽，但是「爽感」是我們唯一追求的目標嗎？人的情緒有很多面向，物質上的富裕確實能帶來爽感，但是這種情境離真正的自我滿足或許還是有段差距。
正如尼采超人的比喻，我們是否想往更高的境界前進？還是維持在以「舒適」為出發點的物質生活，並默認此生活型態為人類文明的終點？
以另一種角度來看，令人羨慕的物質條件雖看似大器，但是大部分的人事實上並無法發大財。如果只以物質錢財來定義人生，大部分人的長處和特點將被忽略。這種問題在親子教養中尤其危險：當沒有發大財的父母將此價值觀寄託在小孩身上，小孩的成長階段就會被金錢的壓力束縛，長大後在現實的掙扎中認清發不了財的事實，而後逐漸成為社會資本生產的一個環節──在不斷生產的過程中，用物質商品所帶來的小確幸填滿空虛的生活。
這就是尼采所述最後的一群人的生活，你願意成為他們的一份子嗎？還是自己定義為何而活？
古希臘的智慧
如果不發大財，那人生要幹嘛？或許我們可以從希臘古典哲學找到答案。
從蘇格拉底開始（約西元前 5 世紀），古希臘人的大哉問就是「何謂好的人生？」
蘇格拉底說：「未經檢驗的人生不值得活。」他的意思是，盲從、不經思考的生活沒有意義。像是每天循規蹈矩、跟隨大制度規劃、不特別思考的生活。如果我們將發大財看成大環境所期望的生活，循著這條路走，在蘇格拉底眼裡就是不值得活的生活。
在古典名著《理想國》中，柏拉圖轉述了蘇格拉底對人生的看法。對蘇格拉底而言，能夠反思自己的人生意義和目的還不夠；一個人要能夠成為自己的主人，用理智掌控自己的熱情，並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提升自己社群的福祉。這是蘇格拉底的觀點。
現今社會固然和古希臘不同，我們也不必照單全收蘇格拉底的想法，但是我們確實也該思考甚麼是好的人生，而何謂好的人生取決於美德，但是甚麼是美德呢？
在物質主導的生活模式中，人們已不再探究甚麼是美德。社會給我們的預設就是把書讀好、工作做好和發大財。但是這一切是為了甚麼？人人平等？消除貧窮？還是甚麼更崇高的理想？
這些理念或許聽起來是陳腔濫調，但是如果我們想要跳脫尼采所預測最後一群人的情況，我們必須要討論甚麼是美德、我們想要的人生是甚麼？
我們可以選擇要發大財、改變世界或是兩者都要，但是我們勢必要開始思考我們認同的美德是甚麼、我們要的人生是甚麼、我們希望我們的子孫怎麼活！只有當我們開始質疑大環境的預設情況（像是發大財），我們才有機會跳脫現在看似死胡同的生活，也才可能有機會往尼采所說「超越人性」的生活前進。
註一：這裡的「人性」原文為 Übermensch，直接翻譯為超人（superman）或是超越人（beyond man）。
註二：以上四句並非原文翻譯，而是經筆者詮釋後調整翻譯。
註三：此書全名為《Consumed: how markets corrupt children, infantilize adults, and swallow citizens whole》，內容探究消費主義如何主導了現代人的生活，並造成整體社會嬰兒化。
執行、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Natata@Shutterstock（圖左為尼采，右為蘇格拉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