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司馬遷,《史記・淮陰侯列傳》
2020 年 2 月中的某天,偶然與一位久在孟加拉經營的台商聊天。在聊完撲朔迷離的武漢疫情全球擴散狀況,以及台商面對中國政府封城鎖國的各種悲喜劇之後,我有點促狹地跟那位台商說:「告訴你們孟加拉合夥人,十年難得一見的好時機到了。」
「甚麼好時機?!現在我們廠裡一堆電子產品拿不到中國生產的零件,出不了貨啊!就連國內電器大廠 XX 都跑來想跟我們調零件!可是連我自己都要四處去各家電子零件廠那邊賴到人家下班,跟老闆拜託,看看人家有沒貨給我咧!接下來,至少這一季與下一季都完了!」他不禁苦笑。
「產品出不了貨只是一時的啦!重點是,快叫跟你們合夥的那個財團來搶全世界供應鏈重整的商機啊!」
聽到這裡,他不禁眼睛亮了起來:「對轟!他們手上還有不少空地欸!」說到這裡,我們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是的,我相信類似的對話,正在全世界各地重複著。這波武漢肺炎的疫情失控與接連而來的恐慌,暴露出許多國家的管理問題與醫療人才不足,也讓全球產業的供應鏈一片混亂。而這樣的影響史無前例:韓國起亞與現代汽車被迫停產;日本豐田汽車找不到安全帶的供應商;印度火熱的手機產業在 2 月中宣布只剩兩週的零件庫存,從市場霸主的小米、OPPO 與三星,到原本摩拳擦掌準備搶佔更多市場的華碩與蘋果,每家廠商都受到規模大小不一的影響,有苦說不出。而印度龐大的學名藥產業,與台灣的科學中藥市場一樣,都因為拿不到來自中國的原料而岌岌可危。從巴塞隆納的世界行動通訊大會到台北國際自行車展再到東京馬拉松,全球展會活動延期、取消或是規模縮小的比比皆是。
而中國消費市場的突然消失,也讓法國巴黎專做中國客的精品店與日本旅遊市場同樣大受打擊。紐西蘭的漁夫被迫把一桶桶捕獲的龍蝦倒回海裡;去年因著中國豬瘟而大發利市的阿根廷牛肉出口商,現在只能望著成櫃的冷凍肉發愁,急著找其他價格較差的市場把這些肉趕緊賣掉;中國港口中擠滿了亟欲卸貨,卻被卡在貨櫃船上的智利櫻桃與巴西雞肉。這些都曾經是中國龐大消費實力的實證,但隨著現在中國的市場崩潰,讓這些國家業者嚐到過去台灣專做中國團客的那些旅行社與旅館的痛苦,以及一個不變的真理:當你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同一個籃子中,那就不是你擁有籃子了,而是籃子擁有你(When you put all your eggs in one basket, you don’t own the basket; the basket owns you.)。

總之,就像筆者在文前所提到的,這場危機仍然尚未過去,甚至隨著中國急著復工,也無人知曉是否會造成更大規模的感染;但是有件事情是確定的:全球產業供應鏈將再度洗牌,由中國移出,移向世界各地。
這樣的動作其實早已在檯面下持續好幾年,從紡織、製鞋到電子加工業,許多產業隨著薪資地價上漲,不斷移動到薪資地價更加便宜的國家,猶如數千年前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流動。美中貿易戰讓很多廠商得以有藉口,光明正大地加速將產能移離中國;但是武漢肺炎卻是逼得許多業者不得不大聲宣告,已經下定決心將產能轉至其他國家的最後一根釘子:就在近日許多電子大廠都公開宣布將把產能移往越南,為什麼它們要這樣大費周章,公開宣布早就在規畫進行中的事呢?筆者猜想是為了安撫客戶與投資者的恐慌。至於中國政府的面子呢,建議到火神山醫院找找看。
新世界工廠的興起?
就在約兩個月前,有位想了解印度市場的同事問筆者:「印度是否會變成繼中國之後的第二個『世界工廠』呢?」
當時筆者連想都沒想就立刻回覆:「不會!」
但實際上筆者的意思是: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世界工廠,就連中國都不會是。當時武漢肺炎疫情尚未爆發,但是其實大趨勢已經很明顯:大部分的廠商正在離開中國,尋找成本與風險更低的生產基地,就連中資都一樣。而武漢肺炎爆發後,疫情資訊混亂、中國官僚系統失能與醫療系統不足,都讓全世界體認到中國政府難以信任,以及全球供應鏈過於複雜及倚賴中國的事實。
也因此,再蠢的廠商都不會再在其他國家重複同樣的例子:即使這些廠商跟 WHO 口徑一致,滿口稱讚中國政府防疫措施妥當,但是他們的身體都很誠實地出走中國,就跟所有能夠離開中國的中國富人與中產階級一樣。
這樣的全球供應鏈大變化不只會讓許多國家受惠,也會改變過去「縮減成本至上」的生產模式哲學:通常廠商們會希望移動到人口至少五六千萬以上,年輕勞動力多、土地大、水電供應穩定的國家,而符合這幾個條件的就只有越南、墨西哥、孟加拉、印度、部分非洲國家與巴西。其中越南技術較先進、供應鏈較完整,很快就會成為電子加工基地,但是中低階製造業已經開始移出當地,到成本更為廉價的國家,像是孟加拉與非洲;而就連孟加拉都已經積極想引入更高階的電子加工業了;墨西哥則享有靠近美國大市場的地利;巴西也許離北半球的主要市場較遠,但是不失為一個備用生產基地⋯⋯其他周遭更小的國家也將各自分到一些較小的零組件與產品生產線。
為了確保全球供應鏈的順遂,不受越來越多的天災人禍所影響,供應鏈勢必走向分區域化:最好的預防生產中斷策略,就是在全球各區域都有供應鏈。

也因此,在接下來的幾年之間大家在台灣的媒體上,將會更常聽到一些原本並不太認識的地區或城市名:吉大港(Chitagong)、班加羅爾(Bangaluru)、阿迪斯阿貝巴(Addis Ababa)、普埃布拉(Puebla)、古里奇巴(Curitiba)等地名,在未來都會逐漸成為大家口中常提到的地名。不管你是台幹或老闆,未來你實地去認識這些地方、去當地工作的機會都大為增加。
相對地,與這些陌生國家與文化的接觸,也會帶來台灣與全球更多的變化。舉個簡單例子:不知你有沒發現,這幾年台灣街頭印度餐廳變多了?這正是台灣科學園區引進更多印度工程師,以及前往南亞設廠工作的國人增加所帶來的變化之一。
在這裡插個題外話,也許你會說,不就是筆者還在幾篇幾年前的文章〈你所不知道的孟加拉(上):世界第二大成衣出口國裡的韓國隱形冠軍〉裡,形容孟加拉是個沒有旅遊魅力,沒人想去的國家?但事實上是沒人想去觀光的地方,並不代表沒有投資的魅力;再說,努力發展的孟加拉也非吳下阿蒙──台灣品牌「日出茶太」光在首都達卡就有超過 9 間以上的加盟店,也證明了當地新興的中產階級有一定的消費實力。
話說回來,我們過去所熟悉,由豐田汽車在 1960 至 1970 之間所發展,現在為全世界生產線所廣為採用的「just in time」即時生產制度,以及由汽車業所發展的「正廠代工商每年生產成本都必須降低,並將折扣反映給正廠」的成本體制(你有沒自問過,為什麼同樣款式的汽車或手機,會越賣越便宜?),也都會受到這個全球供應鏈改變有所變動。生產方式與區域間運輸成本的增加,遲早會反映在產品售價上,也因此可能帶來物價膨脹。
而就連鴻海都必須臨時購買設備與原料來生產口罩,以供應其員工使用一事,讓我想起當年福特汽車剛成立時,從煉鋼到組車一手包辦,因此還有自己的煉鋼廠。也許,大型廠商也會重回老路,生產各種其所需的戰略物資,以確保生產線不致中斷,而成為一種新的生產趨勢?
這一場疫情風暴尚未結束,所帶來的影響從政治經濟到社會仍然難以估計;但我可以告訴你的是,許多認識的「台勞」工程師或台幹,已經放話不想回中國,或是要求老闆拿出更大「誠意」,也就是更多的薪資福利;許多中國廠商,一邊忙著調原料調頭寸調勞工,也不忘加緊將資產與家人送出中國;巨大的變化正在醞釀中。台灣也在危機中確認了本身醫療與製造業的實力,以及政府的果斷;這些也會影響未來醫護工業與勞工政策走向,以及對醫護人才的全球競逐;而較不受勞工因素影響的生產方式,例如自動化或是遠距工作等,都會更加受到廠商青睞。
但是這次疫情可能的影響太大。若我們只看全球供應鏈的話,正如筆者所提到,許多廠商已經四處奔走,尋找新的生產基地。我們這一代所見證的,是「中國工廠」時代的興起與衰落,以及「全球區域化生產」的興起;就像司馬遷的形容一般,中國已經失去「製造大國地位」的這頭鹿,就看哪一個國家能夠「高材疾足」,多搶到一點鹿肉了。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