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太平洋戰爭,一個台籍少年的「日本飛行回憶」

幾天後,隊長與其他 11 名飛行員喝酒後出征,從此再也沒有回來。王樹木才曉得,這一批飛行員全都「玉碎」了。
走過太平洋戰爭,一個台籍少年的「日本飛行回憶」

1943 年初春的某一日,經過 3 天海上提心吊膽的航行後,這艘單煙囪的貨輪終於抵達了賴戶內海。貨輪在神戶的碼頭靠了岸,一個 16 歲的少年緩緩步下了舷梯。

沒有任何人來到飄盪著鹹味的碼頭迎接。抽出懷中的一張摺好的紙頭,上面赫然寫著「東京陸軍少年飛行兵學校」這九個大字,一旁有註明,到東京報到為止,一切車船公費報銷。少年隨即步向城鎮,搭上進東京的列車。

報考飛行兵學校

這名少年名叫王樹木,1927 年出生在臺北州新崗庄。在「景尾公學校」就讀期間,臺北剛好舉行「始政 40 週年紀念臺灣博覽會」,老師帶著他與同學來到新公園的會場。當時,班導師得到憑券搭乘飛機遊覽的機會,看著博覽會的飛機載著老師在天空中遨翔,即使飛機滯空時間不長,仍給他烙下了深刻的印象。

1942 年秋天,已經從公學校畢業,並在雜貨店打工的王樹木,意外看到了「東京陸軍少年飛行兵學校」的招生告示。他在沒有知會父母的情況下報了名,並在陸軍第一聯隊營區的考場中通過了測驗、問答與體檢。直到錄取通知單寄到家裡,父母才曉得他報考了軍校。

在神戶上岸後,王樹木很快搭上往東京的列車,趕去少飛學校報到。「東京陸軍少年飛行兵」學校舊址位在日本東京都武藏村山市東京都立中藤公園南部,學校與公園之間為「所澤陸軍航空整備學校」(註)

1943 年 2 月初,「東京陸軍少年飛行兵學校」開學,王樹木老伯回憶到:

「少年飛行兵學校的校長是高田利貞少將,教育長是一個上校。我們入學後都脫下便服、換上軍裝,軍裝分常禮服與軍常服,一般都是用軍常服。常禮服是立領的黃綠色制服,並有紅色邊緣的肩章,一開始用正面有金星的大盤帽,但幾個月後全都改用戰鬥帽。」

進入陸軍東京少年飛行兵學校就讀的王樹木。圖/王樹木 提供

太平洋戰爭下的校園生活

入學後的王樹木有了「玉野守真」的日本名字,入學的一千多個少年也很快分了隊,每 10 人為一班,每 4 班成一小隊,由學校方面安排的隊長帶領底下的學生。也是在少飛學校,王樹木才能夠與來自日本帝國境內四面八方的人交流:

同學裡面,滿洲國、北海道與日本好幾個地區以及朝鮮來的學生都有,不過都不分彼此。學校裡面有兩個姓金的朝鮮人,我的班裡面就有一個。韓國人比較強悍,戰後很多同學到韓國空軍當高官⋯⋯臺灣人只有我一個,另一個台北來的也是日本人⋯⋯日本人講話很不一樣,我們學生裡面有沖繩、北海道、大阪、名古屋這些地方來的人,每個人講的日文都不同,而東京腔是最標準的日語。

這些進到少飛學校的少年,第一年先經過嚴格且紮實的陸軍步兵基本教練,將一個普普通通的公民轉化成標準的軍人,而後則是學習例如算數、氣象學、地球科學、中學理化以及任何關於航空的基本知識,此外也要練習劍道、柔道與體操,還得被隊長帶到東京灣裡,海泳兩個鐘頭。

當時太平洋戰爭已經爆發,不過學校中的伙食絲毫沒有困乏過,王樹木回憶他們一般有蘿蔔湯、味噌湯、魚湯可以喝,部隊裡面雞蛋、新鮮小魚可以吃得到七八條,每個月裡也會為大家做集體慶生,那天就都可以吃到紅豆米了。每個人都可以吃得飽飽的,更不會吃到罐頭食品。

偽汪政權將軍參訪

1943 年秋天,11 月初的某日,學校要求學生們都穿上常禮服到操場上列隊,大家都曉得一定是有重要的人物要來學校參觀,王樹木這樣告訴筆者:

六、七個汪精衛的高級將校來學校訪問。他們都穿草綠色的開領軍服,由一個中國將軍帶領,看我們早操。我們一千多人集合在操場上,都穿上整齊的常禮服。但距離太遠,即使有翻譯也聽不清楚他們在講什麼。我們都知道他們是中國人,但沒什麼特別感覺。沒有同文同種概念,就傻傻的知道他們來看看。

這位中國將軍名叫陳昌祖,汪偽政權在南京成立後,被任命為航空署署長、負責建設「偽空軍」。此次赴日,是為了陪同汪精衛參加「大東亞會議」。

他在內戰末期獲得釋放,先後流亡香港與馬來西亞,晚年才在加拿大多倫多撰寫回憶錄《Memoirs of A Citizen of Early 20th Century China》,講述自己曲折的一生。可能是出於對日軍體制的不了解,陳昌祖一直認為日本只願意讓他參觀海軍設施,並處處為難。

日本向盟軍投降

1944 年 3 月 21 日,王樹木預科畢業,隨後去少飛學校附近的「所澤陸軍航空整備學校」學習機械,也開始遇到頻繁的空襲。到 1945 年 1 月底本科畢業、分發至櫪木縣的宇都宮機場後,美軍空襲也更加頻繁,飛機經常縱橫日本上空,如入無人之境。而此時日本飛機卻幾乎不再出動,並開始進行特攻作戰。

王樹木在東京陸軍少年飛行兵學校的畢業證書。圖/王樹木 提供

在宇都宮機場,王樹木負責檢修隊長座機,某日隊長突然對他講到:「我有兩個妹妹,你有空時去幫我看一下⋯⋯」,幾天後,隊長與其他 11 名飛行員喝酒後出征,從此再也沒有回來。事後,王樹木才曉得,這一批飛行員全都「玉碎」了。

一段時間後,美軍對機場的轟炸變得更加猛烈,機場上已經清一色都是竹製或木製的假飛機,王樹木也受到波及,還有一次在美軍的掃射中死裡逃生的驚險經驗。很快地,帝國陸軍又規劃了第二次的特攻,這次的副隊長啟程後,便以指示燈故障的名義返航。沒多久,日本向盟軍無條件投降。王樹木無意間聽到,有的日本人私下嘀咕道:「傻瓜才當兵!」。

回歸故鄉台灣

美軍很快就來接收宇都宮機場,王樹木與其他日本兵將用於飛機的航空玻璃製成煙盒,賣給佔領日本的美軍以掙錢。戰爭結束後的這段期間,王樹木住進隊長家中,一段時間後,便與幾個台籍日軍踏上返鄉的路途。路途中他注意到:

「打仗結束後,日本有開一列『中華民國專車』,車廂旁邊用白字寫字做標記。我不知道搭這列專車不用花錢,買完票後到了中途才看到專列,因此在火車上都擠到站在廁所裡面。」

行經已被原子彈夷為平地的廣島,最後在九州的櫻島搭上返回臺灣的輪船,幾天後便抵達臺北。

回到台灣後,王樹木很快就進了國府空軍的「空軍第 3 飛機製造廠」,並由好心的國府軍官教注音符號與普通話,並在一年多後爆發的 228 事件中收容逃難的中國人,將之藏在老家的三合院中。

228 事件結束後,王樹木也離開了空軍,靠著自己戰時所學的機械技術,從事水電工程。

2017 年 8 月 10 日,密西根州立大學吳夢濤訪問王樹木。圖/台大杜晉軒 攝影

註:〈東京陸軍航空学校と少年飛行兵〉,《武藏野山人の徒然草》,2016.09.15(線上檢索日期:2018.01.27)。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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