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資料時，我心裡漸漸長出一種對「AI 生成內容」的敏感性。倒不是內容哪裡出錯，而是讀完之後，腦中心中留下的東西很少。流程架構工整、字句順暢，讀的當下甚至會「感覺」有重點──但閉上眼睛，我卻抓不到自己接下來想採取的行動。這時候我大概就知道，這是一份由 AI 整理出來，看似豐富、實則很空的報告。
於是我漸漸養成一種身體上的挑剔。耳朵想聽的，是以前真人在錄音室裡，帶著呼吸與瑕疵錄下的歌聲；手上想翻的，是一個人真的花了很多年觀察、累積，然後好好寫出來的書。
這種敏感性，甚至讓我開始習慣「用 AI 去檢驗 AI」──每次拿到一份「感覺很完整」的報告時，我會先丟進另一個 AI 流程，看它會不會被拆穿。說起來有點諷刺：連辨識一份內容是不是 AI 生成的，我都得靠 AI 幫忙。但這個弔詭本身，或許正說明了一件事──AI 擅長模擬「合理」，卻無法替你留下「行動」。
真正讓我警覺的，是一次檢討會議。我看著簡報上的數字，隨口問了一句：這是怎麼算出來的？對方答：「我的 AI 給我的。」我聽完，忍不住把音調提高了 3 度（不敢 8 度）：「所以，你的 AI 負責任嗎？」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那兩秒，我想每個人心裡都閃過同一個念頭──假裝的聰明，真的很容易被看破。
許多人會使用 AI 進行辯證。圖／Pickadook@Shutterstock
人類會出錯，但「決心」無法被取代
AI 的資訊流，來得快，卻也越來越食之無味。反倒是人的大腦，會不自覺地去對標那些「made by human」的事物，因為只有情境脈絡（context）裡的真誠，才會真正刺激大腦，讓人覺得──自己活著。
如果 AI 給的，是所有「合理」選項裡最優的那一個──在已知的規則、資料、機率分佈裡，收斂出一個最不會出錯的答案。那麼人最珍貴的，或許正是那個跳脫合理答案的瞬間。
AI 可以做對的事（do the right thing）；但人身上還留著一種 AI 永遠模擬不了的能力──想要做對事的「決心」。不是先確認這件事「高機率正確」才去做，而是心裡有個聲音揮之不去，於是明知可能錯、可能失敗、可能被所有人質疑，還是選擇把它做到底。會思考的人，即便解題之路充滿荊棘，仍想要找到更好的答案。
這也正是人類之所以能憑藉「知識」翻轉「價值」的力量。沒有一個可以帶動成長的產業不是這樣來的──總有那麼一個想要改變什麼的靈魂，配上探索以及好奇心，最終把事做對且做好。
AI 會判斷，但無法冒險走出新路
我坐飛機的時候，常會想起萊特兄弟的故事。除了感謝他們發明飛機，讓我們可以舒服又快速地穿梭世界，更想到他們想證明人能飛起來的勇氣：
他們當時面對的不只是「沒有答案」，更是滿手都是「這不可能」的答案。當時的物理學界幾乎一致認定，人類飛行是妄想。換言之，如果他們選擇把問題交給那個時代「最合理的判斷」，答案會是：此路不通，建議放棄。
但他們沒有停在「合理」的答案裡，而是聽從心中那個怎麼也揮不去的聲音，在一次次失敗與嘲笑中，繼續往前走。現在全球產值已突破 1 兆美元的航空業，當年就是他們勇敢開拓出來的。
這就是勇氣──另一項 AI 沒有的東西。勇氣意味著有可能犯錯與失敗，但也正因為如此，才符合「人」這個字：不完美，卻願意冒險走出一條新路。眼睛看過，腦中想過，心中選擇過──這是人跟 AI 運算最大的差別。AI 能模擬前兩者，卻複製不了最後一步。運算給的是機率最高的答案，選擇給的是一個人願意承擔的答案。
前陣子看到比爾．蓋茲（Bill Gates）寫了一篇近 6 千字的長章，談 AI 時代的動盪與抉擇。他提出一個概念，叫「人類保留區」（Human Reserved）──用政策和稅制，劃出一塊「只能由人做」的保留地。看完我心裡想的是，他從制度的高度往下劃線，但我這幾個月來的感受，卻是完全反過來的方向：不需要誰劃線保護，人味本身，會在市場裡自己漲價。信任、當責、敢於不從眾──這些特質不是被保護出來的，是被辨認出來的。也許蓋茲先生擔心的是制度來不及跟上技術；但我更相信，就算制度慢半拍，人心自己會先做出選擇。
抬頭仰望飛機，證明人有飛起來的勇氣。圖／Zuyeu Uladzimir@Shutterstock
Made by Human 最珍貴的 3 大特質
也是在這個 AI 時代裡，我漸漸看清楚，市場上真正變得更值錢的，其實是這 3 件事：
信任──當人人都能快速生成一份「看起來對」的答案，願意花時間查證、願意對自己所言負責的人，反而稀缺。
真實與當責──「我的 AI 給我的」不是答案，而是逃避答案。真正值錢的，是有人願意說：這是我判斷的，我負責。
好奇心──那種明知道有標準答案、卻還想做點不一樣的叛逆。AI 給的是最大公約數，但市場最終渴望的，往往是那個不甘於平均值的人。
下一次，當你讀完一份資料，闔上眼睛，如果心裡什麼都沒留下──也許不是你的問題，是那份資料，從來沒有一個人真正在場。所以，當 AI 內容變成日常，「Made by Human」會不會更珍稀？我的答案是：一定會，那只是程度與時間問題。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