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 月 10 日,位於芝加哥的藝術空間 Watershed Art&Ecology 正舉行一場展覽的開幕儀式。走進昏暗的展場,觀眾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片幽微的綠色,取代了傳統展覽空間裡明亮的燈光。
幾艘漁船、一片海、閃爍的光,以及若隱若現的影像,在黑暗裡慢慢浮現。

開幕現場還擺著一盤台灣人熟悉的「椒鹽炸魷魚」。這道食物看似與藝術無關,卻意外成為進入展覽主題最直接的方式──因為這場名為「誘光(Jigging Green)」與「失釣(Luring Bad)」的雙個展,談的就與魷魚有關──更具體地說,魷魚正是那些夜間海面上詭異又強烈的綠光,之所以會出現的原因。
位於福建沿海的漁民們用大型探照燈等設備照射海面,吸引、捕撈海中的魷魚和小卷等海產,再經過加工與長途運輸,最後出現在世界各地的餐桌上,卻也造成對當地環境的劇烈影響。
展覽邀請台灣藝術家蘇長慶(Chang-Ching"Casper"Su)、中國藝術家蔡宇瀟(Rhett Tsai)與研究者陳紫(Jessica Zi Chen)共同參與。三人從各自的創作與研究位置出發,將藝術、生態、科技與地方經驗帶進展場,也讓眼前這盤「椒鹽炸魷魚」從單純的日常食物,延伸到海洋生態、產業與人類活動的討論。
若回到蘇長慶的創作脈絡,這場展覽真正的起點,可以回溯到幾年前的一則新聞。

一則新聞,讓他第一次看見馬祖的「極光」
2021 年,蘇長慶在《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讀到一篇關於馬祖的報導。比起被綠光染亮的海面,更吸引他的,是居民對夜晚的描述:有人形容那景象像科幻片,也有人說整座島彷彿被光包圍。「馬祖極光」這個帶著自嘲意味的稱呼,讓他留下深刻印象。
這些綠光來自中國沿海漁船為捕撈魷魚所使用的大量人工照明。強光越過海域抵達馬祖,也改變了當地的夜間景觀,以及居民對黑暗的感受。
這篇報導成為長慶開始關注光污染與暗空保育的契機。他持續追蹤相關資訊,也從國際暗空協會(International Dark-Sky Association,2023 年更名為 DarkSky International)及台灣暗空協會的資料中,逐漸了解到「自然黑暗」,應被視為一項值得討論與保護的環境條件。

「2022 年,我第一次前往馬祖。那時候比較像是一個從外地來拍照的人。」蘇長慶說。但他很快地意識到,只靠新聞資料和幾次短期拍攝,並不足以理解當地居民、生態環境與黑暗之間的關係。
於是自 2023 年起,他開始參與台灣暗空協會在馬祖進行的田野與保育活動,並在同年 8 月於大坵島參加了「暗空之夜」:該活動刻意降低島上的人造照明,試圖讓人重新感受自然的夜晚。然而,即使島上的燈光已經盡可能減少,遠方漁船的綠色集魚燈仍越過海面、照進島嶼,也照進梅花鹿的棲地。
「那一晚的對比讓我確定了,自然黑暗在當代社會裡,是一種需要被共同維護的生態條件與公共財。」這次經驗改變了他的觀看方式。綠光不再只是影像裡捕捉的視覺現象,黑暗本身成為他關注的對象。他開始思考:黑暗如何被使用、如何逐漸消失,又有哪些方式能讓它重新被人與環境共同守護?

跨科際的新生代創作者蘇長慶
蘇長慶(Chang-Ching"Casper"Su)是一位結合研究與創作的研究型藝術家。目前於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攻讀傳播藝術系博士。他畢業於芝加哥藝術學院(攝影與錄像創作碩士),此前則是臺灣大學政治學系的政治理論組學士。
作為跨科際(Interdisciplinary)的創作者,他長期透過影像、現成物與時基媒體(time-based media),梳理日常生活中的微觀政治與權力結構。他的創作脈絡中,藝術也是理解社會運作、觀察人與制度關係的一種方法。
除了對馬祖綠光議題的長期觀察,長慶另一件值得認識的作品,是「當我們都被安放的那天(The Day We Are All Included)」。這系列作品源自他在 2023 至 2024 年參與 CPS Lives 駐村期間,與芝加哥華埠一所雙語小學一年級學生展開的長期合作。合作過程中,他注意到學生離開教室後,書包的背帶經常從置物櫃裡露出來。對長慶而言,那些露出的背帶像是孩子離開後留下的身體痕跡,孩子們雖然不在畫面裡,卻仍代表他們曾經出現,也映照出他們在教育制度中所處的位置。
他後來將這些背帶的形狀轉化為攝影、布袋與鑰匙圈等可以被攜帶的物件,讓原本留在教室裡的痕跡,重新進入孩子們的日常生活。之後,他設計手機攝影工作坊,讓學生學習拍攝自己的班級年鑑。這個過程中,孩子不再只是被觀看、被記錄的對象,他們擁有觀看與記錄自己的權利。這也是藝術介入教育現場的一種途徑:透過創作,讓孩子參與其中,讓他們決定自己如何被看見。

從馬祖到福建:重新討論綠光的意義
回到芝加哥的展覽現場:Watershed Art&Ecology 於 2026 年 1 月推出「誘光(Jigging Green)」與「失釣(Luring Bad)」雙個展,邀請蘇長慶、蔡宇瀟與陳紫共同參與。
Watershed 是長期關注生態環境、藝術人文與永續議題的非政府組織,它們注意到長慶正在進行的人造光長期計畫,並提出策展的委任。為了進一步拓展東亞沿海的生態視野,團隊陸續邀請研究者陳紫與藝術家蔡宇瀟加入。三人分別從藝術創作、媒介技術與地方研究等不同角度出發,回應東亞沿海的綠光捕撈,以及這項產業所牽動的生態與生活。
作為委任計畫的一部分,三人於 2024 年前往福建黃岐半島進行田野調查。蘇長慶從台灣前往馬祖,再透過小三通到福州,與團隊會合。跨越海域與邊界的移動,讓他看見馬祖與福建沿海之間的連結──馬祖海面上的綠光,延伸至福建的漁業生產,兩地的海域、產業與地方生活,也意外在這道光線中產生交集。
讓他印象最深刻的,是第一次站在「那道光的另一端」。
「我在馬祖看了兩年的那道光,忽然就在我的腳邊。」在馬祖兩年來,蘇長慶看見的綠光總是來自遠方;到了福建黃岐,卻直接見到發電機就在腳下持續轟鳴,集魚燈將海面與周遭環境染成一片綠色,岸上的人們則安靜地等待漁獲。長慶問漁民,這些燈到底有沒有效?對方只回答:「有效,很有效。」這個簡單的答案,讓他思考了很久。
站在馬祖,綠光與黑暗的消失、生態環境的變化,以及居民對夜晚的感受緊密相連。到了福建黃岐,同一道光又進入另一種生活經驗與理解:它是一項捕撈工具,與漁民的工作和生計息息相關。
這次田野經驗讓長慶重新整理自己的觀看位置。馬祖居民面對夜間環境變化的感受、漁民對捕撈技術的依賴,以及光害背後牽動的海洋生態與產業結構,都成為他後續創作持續思考的內容。
讓海外觀眾先看見光,再看見馬祖
在「誘光(Jigging Green)」中,長慶透過攝影、行為與影像裝置,討論人工照明如何介入人類與海洋、生物之間的關係。對他而言,夜晚海面上的綠色光暈是一種視覺景象,呈現了人類如何透過科技進入海洋、改變原有的環境秩序。
「誘光」這個名稱指向燈光對魷魚的吸引,也延伸出引導、控制與捕捉的意涵。當夜晚長期被人工光源覆蓋,人類與其他生物原本能在黑暗中擁有的休息、隱蔽與自由,是否也正在慢慢消失?長慶將觀看的過程留在作品裡,讓觀眾自己感受其中的變化。
這樣的觀看方式,對海外觀眾尤其重要。對多數芝加哥觀眾來說,馬祖是一個相對陌生的地方,他們未必熟悉它與台灣、中國之間的地理位置與關係。因此,長慶把「光」放在觀眾接觸作品的第一個位置,讓觀者先從視覺感受進入,再逐漸理解背後的地方脈絡。
走進展場,首先看到的是一片幽微的綠色海面。有人聯想到極光,有人想到科幻場景;直到知道這些光來自夜間捕撈魷魚的漁船,原本的美感逐漸轉為不安。
「從美到不安的轉折,本身就是作品想創造的觀看經驗。」長慶說。
這個轉折成為台灣議題跨越地域的一種方式。觀眾不需要先了解馬祖的歷史與地理,就能從自身的生活經驗出發,思考城市裡過度明亮的夜晚、人工照明,以及人與黑暗之間正在改變的關係。
從一束光開始,一個原本陌生的島嶼,有機會進入海外觀眾的視野。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兩岸藝術家與研究者,如何合作讓「馬祖極光」議題被世界看見?〉)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