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導演李家驊專訪:在極度撕裂的社會裡,學習「好好聽彼此說完」

紀錄片《我的爸爸是死刑犯》聚焦加害者子女,呈現他們隱沒於陰影下的壓抑日常。本文專訪導演李家驊,帶讀者看見制度背後的生命拉扯與對話可能。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導演李家驊專訪:在極度撕裂的社會裡,學習「好好聽彼此說完」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劇照。

Photo Credit:希望影視行銷 提供

「導演,你要不要謙虛一點?有些人就是『生來犯罪人』,你要理解人的有限性。」金馬影展映後座談,觀眾的提問一拋出來,全場的觀眾先是驚呼,接著屏氣凝神。

「其實不管你我的立場是什麼,我們的目標都是一致的──希望讓這個社會變得更好。」導演這麼回答。

這是我看金馬影展這麼多年以來,聽過最精彩,卻也令人捏一把冷汗的靈魂碰撞。

這部片,就是在 2025 年金馬司法影展播映、近期在院線上映的紀錄片《我的爸爸是死刑犯》。全片把鏡頭對準了三位被貼上「死刑犯子女」標籤的人,細緻描繪他們成為加害者家屬之後,最真實、最平凡,卻也最壓抑的日常生活與內心拉扯。

操刀這部作品的導演李家驊,自 2008 年受邀拍攝蘇建和案紀錄片起,便與司法及人權議題結下不解之緣。他坦言,在真正深入田野、研讀文獻之前,自己曾是「非常支持死刑的人」,卻在一次次看見制度缺陷之後,內心逐漸動搖。

2020 年,李家驊推出《我的兒子是死刑犯》;5 年後,他再次背負著自己所說的「任性的責任感」,帶來同主題作品《我的爸爸是死刑犯》。相較於前作試圖從法律與制度的角度「辯論」死刑,這一次,他則是抱著「彌補遺憾與自我修正」的心態重新出發。

在作品上映前夕,李家驊接受《換日線》專訪,以近乎自我剖白的方式,分享自己如何卸下昔日「憤怒倡議者」的鋒芒,轉而以更溫柔的傾聽,承接那些容易被社會遺忘的生命,也與台灣大眾共同思考:死刑究竟該走向何方?而一項刑罰的存在,又究竟意味著什麼?

父親隨時可能被槍決,他們卻連「害怕」都難以說出口

「死刑」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刑罰之一。在《漢摩拉比法典》中,它代表著「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正義;到了現代,死刑卻逐漸成為一場關於國家、生命與正義的漫長辯論。

《我的爸爸是死刑犯》裡,李家驊找到了三位死刑犯的子女。他們來自不同家庭,卻因為父親犯下的重罪,共同處在父親缺席、死刑待決,以及社會輿論所形成的陰影之下,艱難地生活著。

本片歷時 5 年拍攝完成,不僅橫跨疫情時期,製作前期甚至就碰上了死刑犯遭槍決的時刻。

圖/希望影視行銷 提供

李家驊透露,每當傳出「近期可能有人會被執行」的消息,主角們的情緒就會變得浮躁,「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是誰被執行」。往往要等到槍聲落下,他們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自己的家人。

「他們其實是提心吊膽地生活著」,而這份煎熬,往往還伴隨著另一層難以言說的顧慮。

「他們自己也知道,爸爸做的事情其實都非常、非常可惡。」李家驊透露,電影前期籌備時,部分主角對於受訪其實有很大的擔憂。但這份疑慮,並非只是害怕遭受社會輿論攻擊,而是擔心:如果過於高調地談論自己的故事,會不會再次打擾、傷害被害者家屬?

於是,他們選擇蓋上馬賽克、讓聲音變調,希望將可能帶來的衝擊降到最低。不過,這裡面有一個人很不一樣──身為加害人家屬,同時也是被害人家屬的鄭宜修。

當殺害母親的人,是自己的父親

在大眾印象中,死刑犯及其家屬似乎必須抱持著「沒有明天」的覺悟,被害者家屬則靜候「槍聲落下」的正義來臨。然而,鄭宜修卻必須痛苦地夾在兩者之間。

2002 年,他的父親鄭武松在離婚兩個多月後,懷疑前妻與主管曖昧而無法接受,在談判復合破裂後,持刀殺死前妻與其主管。2005 年死刑定讞後,至今已關押、等待執行超過 21 年。

鄭宜修一方面承受失去母親的悲痛,另一方面,也面對著父親死刑定讞後,長年懸而未決的心理煎熬。

理性上,他知道父親犯下滔天大罪,於法不容;情感上,卻被困在「希望殺母兇手伏法」與「不希望國家奪走父親生命」之間。對他而言,死刑既是一個無解的黑洞,也像一道終身揮之不去的詛咒。

圖/希望影視行銷 提供

然而,鄭宜修的故事並非完全孤立的個案。

2014 年,時任現代婦女基金會執行長張錦麗發現,當年 474 件的故意殺人案中,有 12% 到 14% 具有廣義家庭關係。這意味著,在部分重大暴力案件中,加害者與被害者並非存在於兩個截然分開的家庭;同一個人,也可能同時承受「加害人家屬」與「被害人家屬」的雙重身分。

在李家驊眼裡,鄭宜修擁有過人的勇氣。第一次在聚會中與鄭宜修相識時,他只覺得對方幽默、風趣,後來才知道他就是死囚鄭武松的孩子。「當我問他是否願意受訪的時候,他一口就答應了」──不過這種勇氣,並不代表他真的百毒不侵。

「沒有哭的立場,更沒有笑的資格」

在日本紀實文學《加害人家屬》中,作者鈴木伸元形容這群人「沒有哭的立場,更沒有笑的資格」,只能在自責與求生之間擺盪,背負著並非由自己犯下的罪,矛盾地生活下去。

鄭宜修的痛苦與壓力,早已在漫長歲月裡被徹底「內化」,成為生活的背景音。李家驊說,如果你問他會不會痛苦,他只會一臉沒事地回你:「沒有啊,哪有很痛苦。」

「今天手機有沒有壞?車子的冷氣還能不能用?」

李家驊感慨,這群活在死刑陰影下的子女,平日最在意、也最真實的煩惱,往往與普通人沒有太大不同。也正因為那股陰霾長年深埋心底,他們早已學會帶著這個重擔生活。

久而久之,痛苦不再是一個需要被特別指出的事件,而是被活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甚至連他們自己,都未必察覺那份始終隱隱作痛的撕裂。

從「憤怒的倡議者」到學習「聽對方把話說完」

片中的三位受訪者雖然都支持死刑,但在面對自己的至親時,卻都會出現極為複雜的心理反應。「我不覺得我有立場、能力去告訴別人應該支持或反對死刑。」李家驊說,即使看完這部片,也很難用絕對的二元論述,替死刑的未來畫下一條簡單明確的答案。

那麼,這部片究竟希望把觀眾帶往什麼方向?

李家驊直言,電影背後真正想觸碰的,其實是「公共政策」如何被討論。「不管決定要廢除或留下死刑,整個社會必須要有『健康』的討論過程」,而不是讓討論停留在人身攻擊,或被單一、片段的情緒所主導。

圖/希望影視行銷 提供

這個過程需要時間醞釀,也映照著李家驊自己的創作歷程。2020 年《我的兒子是死刑犯》上映後,引起不少討論,也讓大眾看見死刑背後複雜的人性。然而,回頭看那一連串的倡議,李家驊卻產生了一些後悔。

「我當時像是一個運動的倡議者,想要急切地告訴大家死刑的危害⋯⋯可是我當時太像在吵架了。」那時候的他,急著與立場相對的人交換意見,甚至帶著憤怒、挑釁的心態。「我當時都覺得:反廢死不聽我說。但後來我才發現,我其實也沒聽過他們好好說話。」

因此,這一次拍攝新作品,李家驊給自己的第一個要求,就是「先學習聽對方在說什麼」。他不再試圖透過電影給出標準答案,而是希望在一個日益極化的社會裡,讓人們先靜下來「聆聽」。

唯有願意聽見彼此,公民社會的公共思辨,才可能真正有來有往。

用一部電影,讓人開始願意對話

回到金馬映後座談上,那個關於「生來犯罪人」的尖銳提問。這樣截然不同的價值觀正面碰撞,究竟代表什麼?

「這代表公民社會開始願意對話」,李家驊說,他其實很感謝那場映後座談。因為那個提問,他第一次回頭認真研究了 19 世紀義大利犯罪學家切薩雷・龍勃羅梭(Cesare Lombroso)的犯罪學理論。

雖然他笑說自己「沒有被說服」,卻也坦言,他確實花了很長時間查資料,而對方的話也因此「留下了一些印記」。他相信,那位觀眾或許同樣會在生命裡記住這場相遇,記住這個世界上,曾經有一個人與自己的立場完全相反,卻拍出了一群如此真實的生命。

2025 年金馬影展司法講堂,導演李家驊(左)接受觀眾提問。圖/取自 台北金馬影展 官方網站

或許,這正是電影能夠做到的事。

在一個高度撕裂,甚至時常拒絕理解彼此的社會裡,我們依然可能透過電影這個媒介,在同一個黑暗的空間裡相遇。電影能做的,本來就不是替死刑找到一個非黑即白的答案,而是讓我們看見:在「支持」與「反對」之外,還有一群人,正真實地活在這項制度留下的餘波裡。

那天散場之後,死刑依然沒有答案。但或許,比找到答案更早一步的,是我們終於願意先聽彼此把話說完。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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