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看懂台灣「外交突破」新手法:當一扇門被迫關上,如何靠自己開一扇窗?

近期副總統蕭美琴低調出訪義大利「文托泰內歐洲自由與民主論壇」,再次引起輿論話題。筆者列舉近年台灣參與各項國際會議的具體案例,分析政府在外交事務上的突破與挑戰。
【評論】看懂台灣「外交突破」新手法:當一扇門被迫關上,如何靠自己開一扇窗?

副總統蕭美琴(右)和外交部部長林佳龍(左)前往義大利出席第二屆「文托泰內歐洲自由與民主論壇」。

Photo Credit:截自 蕭美琴 Bi-khim Hsiao@臉書專頁

副總統蕭美琴於今年 9 月低調出訪義大利,出席第二屆「文托泰內歐洲自由與民主論壇」並發表演說,全程保密直到現身前一刻。不少媒體將此事與蕭美琴去年底受邀出席 IPAC (對中政策跨國議會聯盟)年度峰會,在歐洲議會大樓進行專題演說進行對照,並稱之為「又一次外交突破」。

而今年於文托泰內島舉辦的「文托泰內歐洲民主與自由會議」,其宗旨是「邀請全球異議人士、運動倡議者與歐洲各界領袖與會,討論如何對抗威權、守護民主」。該會由現任歐洲議會副議長皮齊耶諾(Pina Picierno)發起──其實,她也同時是 IPAC 的核心成員之一

儘管這先後兩次訪歐之旅、究竟能為台灣帶來多少外交空間或實質效益,可能仍是個「見仁見智」的問題。但可以確定的是,台灣這幾年在參與國際事務的做法上,確實有了一個愈來愈清楚的方向。

策略一:被國際組織拒門外,當場就辦「平行活動」

有道是:正門進不去,就换個方式讓人認識你。

北京圍堵台灣的手法,相近大家都耳熟能詳:挖邦交國、拿聯大 2758 號決議做文章、卡進國際組織的每一道行政程序,就是為了把台灣排除在國際間的正式外交場合之外。

而在過去的很多時候,台灣的外交單位或(準)與會代表回應方式,也多半能夠預期:不是嚴厲譴責、就是退席抗議。

但近年來的幾個案例,卻明顯與過去的 SOP 有所不同:

先看衛生領域。今年 5 月,台灣連續第十年被擋在世界衛生大會(WHA)門外,中國代表在日內瓦會場公開表態,不同意「中國台灣地區」以任何形式與會。

這個結果本身沒有懸念,反倒是台灣的回應方式比較有意思:外交部長林佳龍與衛福部長石崇良這次一起率團前往日內瓦,是史上第一次由外交部長親自出席周邊活動,一連幾天辦智慧醫療展示與專家座談,把「場內講不了的話」,搬到場外用另一種方式講給同一批國際專家聽。這不只是表達抗議,更像是用心經營一場鎖定相同觀眾的平行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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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部長林佳龍(左)與吐瓦魯衛生部長那達士(右),在日內瓦「台灣智慧醫療與健康科技展」外交酒會上交流。圖/截自 林佳龍@臉書專頁

策略二:提早「佈線」,讓輪值友邦帶進門

太平洋島國論壇的例子,亦能說是台灣的逆勢突圍。去(2025)年輪值主辦的索羅門群島,在北京政府壓力下,宣布包括台灣在內的所有「非正式會員」均不得參與論壇──這也是台灣自 1993 年成為該論壇的「發展夥伴」以來,第一次被完全擋在門外。

但今年輪到我們的邦交國帛琉主辦,情勢立刻不同:台灣不只光明正大重返會場,論壇秘書長瓦卡(Baron Waqa)還主動對外表示,台灣是論壇「非常重要的發展夥伴」。

誰主辦,誰就決定議程的邊界,這個邏輯在此體現得很直接。但其實台灣過去幾年對帛琉的投入也不少:包括捐助太平洋韌性基金 3 百萬美元、是中國同一筆捐款的 6 倍,同時還自願協助帛琉建置迎接論壇代表團的接駁車系統。

這類基礎建設投資,其實都在為「下一次有邦交國輪值主辦時派得上用場」預先鋪路。這不是臨時抱佛腳,而是願意提早幾年布局、等待輪值機會的耐性。

策略三:民間出面、政府操盤

於去年中舉行的第三屆聯合國海洋大會(UNOC3),則顯示出另一種操作方式。

台灣無法以會員身分進入法國尼斯的正式會場,但透過台灣永續能源研究基金會等民間智庫,選在大會前後舉辦周邊論壇,並邀請法國在台協會政治顧問和國內學者對談,仍能在這個國際場合,把台灣在海洋法公約與海洋治理上的實務經驗分享出去。

政府退到幕後負責資源協調、民間團體站到台前負責發聲,這也是台灣近年常見的分工方式。原因很現實,民間身分不受聯大決議的排他性條款拘束,官方身分卻往往礙手礙腳。

第三屆聯合國海洋大會會議現場。圖/取自 UNOC3 官方網站

策略四:聯合大國「自己搭台造局」

再者,把這套邏輯制度化、變成常設機制的,是另一個行之有年的機制:「全球合作暨訓練架構」(GCTF)

這個宗旨為「合作應對區域及全球挑戰」的專業交流平台,於 2015 年由台灣與美國共同發起,日本、澳洲、加拿大陸續加入共同主辦,近年歐盟與英國辦事處也相繼成為合作夥伴。

根據美國在台協會的資料,GCTF 在過去 10 年來已舉辦超過一百場工作坊,吸引超過一萬名來自 130 多個國家的政府、企業與非營利組織代表參與。議題則涵蓋網路安全、供應鏈韌性、公共衛生、反跨國鎮壓、人工智慧治理等。

今年 3 月底,台灣才在台北主辦一場了「聚焦關鍵基礎設施防護」與「網路韌性」的活動;5 月接著與梵蒂岡、瑞士伯恩同步舉辦 AI 治理工作坊;6 月又在台北辦了一場討論「跨國鎮壓與資訊戰」的論壇,當時總統賴清德並親自出席致詞⋯⋯。活動密度之高,顯示此一模式如今已經漸漸常規化。

GCTF 最特別的地方,不在於議題涵蓋得多廣或探討得多深,而在它把小國通常會採取的外交姿態「換個方式來操作」:多數被排除在多邊體制外的國家,慣常做法是透過遊說、拉票、爭取觀察員身分等方式,想盡辦法擠進「既有的桌子」──台灣現在的做法則不同:既然進不去別人的場子,乾脆自己搭一局,再請美日加澳英歐盟一起坐上主辦席。

缺乏正式會籍這件事,因此被轉換成另一種角色定位:台灣不再只是議程的旁觀者,而是議程的設定者。而這些工作坊甚至還能「加盟」複製到史瓦帝尼、帛琉、巴拉圭等地舉辦分支活動,把這整套多邊合作的品牌,透過友邦為槓桿,介紹到台灣過去難以接觸的國家或地區。

用「實質綁定」取代「官方名義」

索羅門群島於 2019 年與中華民國斷交。圖/Ethan Daniels@Shutterstock

能夠支撐這整套操作持續運作的,是外交部這兩年逐漸講清楚的方法論。林佳龍部長接受媒體訪問時提出兩個概念:一個是「聯合艦隊」,由大企業帶著中小型供應商一起出海布局,政府則負責處理牽涉國安、貿易與關稅的政府對政府協調,速度優先於單打獨鬥式的深耕。

另一個是把各國變成台灣的「股東」,不再只是被動守著半導體這道護城河,而是主動讓更多國家的產業利益跟台灣綁在一起,如近期的半導體投資案、電動車與智慧城市產業園區選址,都是這個思路下的具體操作。

而 NGO 外交在「綜合外交」的整體規劃裡,則被定位成把民主、自由這些抽象的價值交流,轉譯成看得見、可驗證的具體合作項目的手段。

在技術性、功能性的國際議題上,上述這些手法確實管用:衛生、網路安全、海洋治理、氣候調適等領域,原本就仰賴專業社群和民間網絡運作,台灣的體制和產業優勢容易被看見,也容易被轉譯成具體的合作項目。

然而,這套做法的效果也不該被無限放大(特別是動輒用於大內宣)。畢竟一旦碰到涉及主權定性或安全承諾的根本性議題,同一套方法便會遭到極大的挑戰與阻礙──沒有任何一場 GCTF 工作坊能改變聯大 2758 號決議的解釋權歸屬,也沒有任何一次周邊會議能讓台灣真正坐進 WHA 的正式議程裡。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這套策略最大的弱點,恰好就是它最依賴的那項資源──邦交國或所謂民主友邦,願不願意繼續配合。

如索羅門群島一年之內就能把台灣完全擋在太平洋島國論壇外,已經說明北京很清楚該從哪裡下手──不是直接跟台灣隔空互嗆,而是向台灣僅剩的邦交國與對台友好的國際組織和個人施壓。

換言之,台灣這套「自己開窗」的做法,仍要持續保持彈性、擴大影響範圍並深化其效應,才能長久之道。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編按:主圖截自 蕭美琴 Bi-khim Hsiao@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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