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月初的曼谷,天氣異常炎熱,一群熱血的跨國 NGO 團隊頂著烈日,以「Global SDGs Alliance」為平台,與多方夥伴共同舉辦了一場以青年永續行動為核心的「國際 SDGs 青年影響力論壇」(UN SDGs Impact Developers Conference)。
在討論本次爭議之前,需要先簡介一下這次活動:這不只是一場讓包括台灣在內的各國青年「輪流上台、行禮如儀」發表心得的活動,而是要培養能真正理解制度、資源分配、社群合作與執行方法的「影響力創造者」(Impact Developers)。系列論壇亦試圖把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社會創新、企業責任、影響力投資與青年培力放在同一個場域中交流與實踐──活動期間,來自不同背景的青年代表、企業人士、學界與民間組織,都先後參與了工作坊、場域觀察、分組討論、解方發表與高階對話。
對許多年輕參與者來說,這不只是一次國際活動,而是第一次真正接觸到「永續」如何從理念變成專案、從口號變成方法、從青年熱情變成可真正落實的行動方案。
也因此,這場活動獲得了聯合國機構等國際組織的支持,不僅提供亞太經社會(UN ESCAP)的曼谷會議中心場地、並指派部分代表出席論壇。
但也因為這場活動連結了遠較一般論壇更正式的國際機構(如聯合國的亞太中心),它不可避免地遇到了另一層現實:在這類高度政治化的國際場域,相應的慣例與規範自然免不了造成一些限制。
而這也造成了本次論壇中,一場意外延燒網路的爭議風波:
台灣青年代表「無法進入 UN 會場」事件

這次活動進行期間,確實出現了一段令人遺憾的插曲。部分來自台灣的青年代表與合作夥伴,在進入特定正式場域報到時,儘管已經出示了中華民國(台灣)護照,卻因未攜帶「第二證件」,而被聯合國的工作人員禮貌告知「身分證件不符」,因此無法依照原定安排進入場內參與部分環節。
這對已經投入大量心力準備、期待發表成果的青年代表而言,自然是令人錯愕的結果;對協調活動的人而言,也是一個必須即時處理、努力降低傷害的突發狀況。
那麼,這所謂的「身分證件不符」、「需要第二證件」,究竟是怎麼回事?
對於台籍夥伴來說,慣例上若要進入 UN 的相關場域,除了會被要求出示中華民國(台灣)護照,至少還要出示有其他國家發出、附相片的身分證件,包含但不限於國際學生證、他國居留證、國際駕照,以及(本此事件中較敏感的)卡式台胞證等。
至於為何有此「差別待遇」,相信大家也多少能理解:在大多數情況下,UN 公務員走的就是一套官方既定流程,加上約定俗成的慣例來行事。而在聯合國這個高度政治化的場合,既有多邊主義與普惠價值的價值主張,強調「不讓任何人落後」(leave noone behind),又得小心把關來自部分會員國對「國籍」、「主權」等強烈立場,因此,對來自台灣的一般大眾來說,使用雙證件通過審查進入 UN 場域、是目前實務上各方較能接受的妥協性做法。
無論參與者是否滿意(想當然耳,對統獨光譜兩個極端的群體來說,這樣的做法都會被嚴重批判),但畢竟這是一個讓所有人都能順利入場的手段。且在部分「被通融」的情境下,有時 UN 維安人員會允許以影本或「其他證件」替代。只不過在多數情況下,國際組織的安全官都是嚴格按規定執行檢核、無法隨意放行的。
還原事件現場:並非部分「情緒性言論」所述

因為上述理由,部分台灣青年發生未能順利入場的遺憾,網路上隨即有部分輿論發酵,以比較煽情的方式論述本次事件、接著也被不少網友(和部分疑似網軍帳號)在社群平台上轉傳與評論。
雖可理解其「保護自己人」、「聲張公理」的心態,但作為全程在現場參與的人之一,在此也深覺有必要釐清事實:坦白說,整個過程並非部分說法中所暗示的「台灣青年被聯合國人員粗暴對待」,也不是「任何一方刻意製造的公開羞辱」。
根據我的現場觀察,UN 人員在報到與確認程序中,態度始終保持禮貌,也多次試圖釐清是否有其他可行處理方式。主辦方與協調團隊同樣沒有所謂的「政治操作」、「強硬拒絕」等情況,而是在現場持續溝通、確認規範、尋找替代方案。
只是,當正式場域的身分證件要求已經明確,而部分參與者又無法符合該項要求時,最後仍只能遵照既定程序處理──這樣的結果當然令人遺憾,筆者認為卻絕不該被簡化為「刻意打壓排除」,更不宜被渲染成「現場失序」或「無禮對待」。
更重要的是,這段插曲並未完全抹去未能入場台灣青年的參與權:幾位未能依原定方式入場的青年,仍透過其他創意與彈性的方式,繼續完成了關於永續發展、青年行動與社會解方的表達。主辦方也務實調整安排,嘗試透過場外協助、替代呈現、視訊參與或其他可行方式,保留他們參與活動與分享觀點的機會。這樣的處理當然不完美,在我看來卻反映了一個更成熟的態度:在正式程序無法改變的情況下,仍盡量保留青年發聲的空間;在規範必須被遵守的前提下,仍努力讓參與者的準備不被完全浪費。
青年參與國際事務的「理性」與「感性」

這也是為何我會透過此篇文章發聲,並希望本次事件能被更冷靜理解的原因:台灣青年參與國際交流,當然應該被鼓勵與尊重;但國際場域的現實,也從來不是能依個人期待運作的空間。
特定場域、特定活動、特定報到程序,往往有其既定規範與要求。這些要求未必符合每一個人的情感認同,也未必能讓所有參與者感到施福,但作為民間教育與青年培力平台,最務實的責任(也是該不斷檢討改進之處),是在事前盡可能清楚告知規範,在現場盡可能協助溝通,事後則盡可能完整還原事實。這不是否定任何人的立場,而是承認國際參與本身就是在理想、規則與風險之間進行必要斡旋與彈性手段。
因此,少部分將此事件描述為遭受其他勢力「打壓」的說法,我能理解其中的情緒,也尊重青年與支持者希望捍衛自身尊嚴的心情;但若從現場流程與事實脈絡來看,這樣的敘述並不完整。當時真正發生的事情,是參與者所持文件與正式場域報到要求之間出現落差;且現場在經過提醒、確認與溝通後,部分人員仍因無法符合程序要求,才被禮貌請離該環節。
這不應該是又一個被輕率消費的政治標籤:越是政治敏感,越需要精準描述;越是涉及台灣的國際事務參與,越不該讓情緒凌駕於事實。
此外,對 GSA 這樣的民間教育平台而言,其理念是「讓各國青年理解世界如何實際運作,並在可承擔的範圍內學習表達、協商與行動」──若從這個角度看,曼谷論壇的意義並沒有因這次插曲而削弱;與之相反地,它提醒所有參與者,永續發展從來不是一個乾淨、單純、毫無摩擦的議題:
氣候行動、社會創新、影響力投資、青年參與⋯⋯這些看似充滿理想色彩、善意與進步的語彙,只要一進入真正的跨國合作現場與現實國際體系,就會遇到身分、規範、資源、權力與敘事的交錯甚至衝突。青年若要真正成為未來的行動者,就不能只學會在安全語境中表達理想,也要學會在複雜場域中判斷邊界、調整策略、保留尊嚴,並把有限空間用到最大。
而這種「教育」既不浪漫,有時甚至令人挫折與憤怒,但它在我看來,卻比任何一次漂亮的上台發言,都更接近「真實的國際參與」。
結語:在複雜的國際現實中,持續行動

我衷心認為,這次場內與場外的青年,都值得被高度肯定:順利在場內完成發表的參與者,展現了青年解方設計與跨文化合作的潛力;未能按照原定方式入場的青年,也用自己的方式提醒大家,青年參與不只是被安排好的順暢流程,也包括在限制中尋找表達的可能。
同時間,這次事件也讓我們關注,真正的永續交流,不應先以身分或立場劃線,而應回到青年是否真的學會理解問題、提出方案、尊重規則、承擔後果,並在複雜現實中持續行動。
曼谷之後,所有參與者與協調者都還有功課要做:未來主辦方若要繼續把台灣青年帶入更高規格、更敏感也更有影響力的國際場域,就必須更早處理文件要求,更清楚說明風險,更細緻設計替代方案,也更謹慎區分教育活動、倡議行動與正式會議程序之間的界線。
唯有在規範之內累積信任,民間教育平台才有機會持續打開空間;也唯有理解國際場域的現實,青年理想才不會停留在一次事件後的情緒,而能走向更穩健、更長久的公共影響力。
一場青年永續論壇,不可能解決所有政治與制度問題。但它至少可以做一件重要的事:讓年輕人看見,世界不是按照單一敘事運作的。要改變世界,不能只靠善意,更不能只靠憤怒;還需要方法、紀律、判斷、耐心,以及在不完美現實中繼續尋找可行空間的能力──這或許才是曼谷這次青年論壇與其插曲,最值得留下的部分。
(文末附上本次活動主辦方聲明稿供參:https://www.youthsdgs.org/2026-q2-bangkok-thailand)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