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體操(Elephant Gym)在高雄「占有一席之地」。
先從比喻的層面來說,這支搖滾樂團早已不只在高雄和台灣打出名號,更在全球累積知名度,因此成為當地人的驕傲。
而現在,這句話甚至可以從字面上來理解:大象體操在高雄市中心開了一間錄音與排練空間 Micro Movement,裡頭不只有錄音室設備和各式樂器,一樓甚至還有一間咖啡廳。
一間錄音室,補上南部音樂人的資源缺口
「我們打造了一間世界級的錄音室和設備空間,讓音樂人能夠使用更高規格的設備。」和大象體操樂團共同創辦 Micro Movement 的台裔美籍創辦人 Jared Lin 說。「尤其大部分的錄音設備和場地都集中在台北,很多南部音樂人的製作預算,大多花在往返的交通和住宿上。所以我們希望在高雄打造一間世界級的錄音室,讓南部的音樂人也能使用這些資源。」

我跟著 Jared 和幾位來賓一起參觀這個空間。這是一棟典型的台灣城市住宅,二樓被改造成錄音室,牆面鋪滿吸音材料,裡頭擺放著高品質的樂器。再往上一層,則是混音室與控制室,裡頭有電腦和各式音響設備。
旁邊還設置了一個小型休息區,讓音樂人在工作之餘可以稍作休息。空間裡也收藏了不少音樂相關書籍以及樂團的紀念品,讓整個場域不只是工作的錄音室,也帶著濃厚的音樂氣息。
Jared 同時也是 Fortune Ferret Productions 的創辦人。「我在美國創立這間公司,」他解釋,「主要是希望協助台灣樂團,處理在美國巡演時遇到的各種問題。過去兩年,當這棟大樓還在施工時,我就已經完成公司註冊,也很幸運地遇到了一些機會。」
兩年的施工,打造出一個設備先進又舒適的空間。屋頂上除了更多小型包廂外,還設有一處露台,可以俯瞰整個美麗島一帶──這裡幾乎就是高雄城市發展的核心,而南華商圈就在露台下方。
能夠打造出這樣的空間,大象體操自然再適合不過。
自稱「數學搖滾」(math rock)樂團的大象體操,其音樂風格在怪奇與趣味之間游走。這支由一對手足和一位朋友組成的三人樂團,編制只有貝斯、鼓和吉他,幾乎不使用人聲,卻總能在複雜、講究節奏結構的音樂性,及輕快、容易親近的流行感間取得微妙平衡。
在台灣樂壇站穩腳步、從家鄉高雄一路走紅全台後,大象體操更成為少數真正走向海外、在國際打響名號的台灣樂團。今年稍早,他們推出了一部記錄樂團發展歷程的紀錄片,故事最終走向一場世界巡演,他們的足跡遍及歐洲與美洲,並在當地一場場演出中吸引滿場觀眾。
如今,這支樂團也開始回過頭,為一路支持他們的高雄做些事情。
走向世界後,大象體操開始回饋家鄉
「我們希望每個人都能使用這個地方,尤其是年輕音樂人或錄音師。」樂團吉他手張凱翔(Tell)說,「因為對剛起步的錄音師來說,要實際製作或練習錄音、混音,其實非常困難。在這裡,即使你是完全沒有經驗的新手,也能放心練習。如果你想使用錄音室,還是可以預約、找一個新樂團合作,甚至和他們一起完成一首單曲。」

30 多歲的張凱翔身材高瘦,頭髮挑染成藍色。他負責彈奏吉他,妹妹張凱婷(KT)會猛力彈著貝斯,好友涂嘉欽(Chia-chin)則會用鼓組敲出層層堆疊、富有結構感的節奏。
「也許他們第一次和新樂團合作,做出來的成果會很糟。」他接著說,「但至少他們真的練習過了。對錄音師來說,其實很難找到其他可以練習的地方。每間錄音室都有特定的錄音師,裡面的設備也都是他的,所以你一定會非常害怕把東西弄壞。但在這裡不用害怕,你可以盡情玩、盡情嘗試。真的弄壞了什麼,我們就再買新的!」
這裡的設備也確實讓人印象深刻:除了三款 Fender 吉他與傳奇的 Fender Jazz Bass 之外,還備有一套鼓組和一台鍵盤。
「如何將音響設備與現有空間完美融合,是在這棟小型透天厝裡打造專業環境時,遇到的最大挑戰。」Jared 談起施工過程時分享:「同時還要確保隔音效果夠好。現在的隔音已經沒問題,但要在整棟建築架設所有電子設備,確實相當困難,更不用說要做到接近工業規模。」
他也進一步解釋,「以二樓的錄音室來說,所有線路都必須直通樓上。我們需要品質夠好的線材,才能讓樓上的音樂人直接錄音,再從另一層的混音室即時監聽。」因此 Micro Movement 的所有設計,都是為了幫助在地音樂人。

「每次大象體操要製作專輯,我們都得跑去台北,甚至東京或芝加哥,才能做出好的錄音品質。」張凱翔說,「所以我們才會打造這個地方,希望有好的環境和設備,讓大家可以在這裡製作出好的專輯。」
「要打造這樣一個空間,花費可不小!」張凱翔接著說,「其實我沒有那麼多資金,但很幸運地,我有一些天使投資人,其中一位還是我以前的高中同學。他在 2018 年打電話給我,因為他在股市賺了不少錢,想回饋他的家鄉高雄。」於是,整個計畫都瀰漫著一股「高雄人的驕傲」。
張凱翔分享,這位朋友一開始其實想打造的是一間讓樂團演出的 live house,「但我告訴他,這可能不是個好主意,因為高雄市政府已經蓋了很多 live house。我說,也許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個教育中心和錄音室。」
當時張凱翔並沒有時間投入這個計畫,因為大象體操正在世界各地巡演。「但第二次世界巡迴結束後,我打電話給他說:『嘿,我現在有時間了,你還有錢可以做這個計畫嗎?』」
張凱翔強調,這個地方既是錄音室,也是教育中心。「我們希望從小地方開始,然後掀起更大的浪潮。」他說:「所以,一切就從微小的行動(Micro Movement)開始。」因此,這個地方才有了這樣的名字。
台灣樂團走向世界的另一條路
Jared 則從海外經驗談起,解釋為什麼他認為台灣新樂團需要更多元的發展機會。
「如果你的主要重點放在歌詞上,其實很難觸及海外聽眾,因為台灣樂團大多會用中文唱歌,對外國聽眾來說,這不一定那麼容易理解。」他說,「我認為,大象體操之所以能在海外累積一群樂迷,部分原因是他們的作品幾乎沒有歌詞。他們著重於音樂本身,因此語言障礙不復存在。」
因此,Jared 認為,Micro Movement 提供的資源,能讓更多新樂團把重心放在音樂本身。「專注在音樂性上,像大象體操一樣培養出扎實的樂器演奏和技術能力。」
Jared 也分享了自己接觸「地下偶像」(underground idol)圈的經驗。這是一種近年逐漸發展起來的表演形式,不只著重歌唱,也透過更自然的方式累積自己的風格與支持者。
「你應該很熟悉 K-pop。」他解釋,「我想,這有點像 K-pop 的地下版本,但更偏向日本的風格。日本有非常蓬勃的偶像文化,而在台灣,許多喜歡動漫、Cosplay 或各種日本藝術風格的人,也很容易被這個圈子吸引。因此,過去 10 年來,台灣出現越來越多偶像,他們的表演方式也更接近日本風格,而不是韓國 K-pop 的路線。」
他舉出台灣團體 THEΔRAREz 為例,該團體融合流行、偶像與硬搖滾元素,另一個例子則是女子團體 Meikai Oceanus。兩者都是成功打入網路,也在地下與另類偶像圈建立起自己的支持者。
「我後來開始和地下偶像圈合作。台灣有很多這樣的團體,美國也有大量粉絲,所以我開始帶他們到美國演出,而美國觀眾的反應都非常好。」
這些海外演出,正是透過 Jared 創立的第一間公司 Fortune Ferret Productions 所實現的。「美國偶像的粉絲喜歡的是一個偶像的整體形象。」他解釋,「他們不在乎你用日文還是中文唱什麼,即使聽不懂,他們一樣會非常熱情地回應。因此,雖然我們還在想辦法將更多台灣樂團帶到美國,但這幾年我們其實已經慢慢建立起一條通往美國的路,我很期待接下來繼續做下去。」
從高雄出發,大象體操想讓台灣被更多人看見
在 Micro Movement,我們也遇見了曾參與大象體操發展的李先生。他在 2013 至 2018 年間,為樂團執導多支音樂錄影帶與廣告。如今,他正坐在錄音室屋頂,身旁煙霧繚繞。

「我覺得大象體操真的很瘋狂。」他說,「因為在這個世代,很多年輕人其實不知道自己想追求什麼。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讀書、學音樂、看電影,但大象體操真的去做了、去嘗試了,而且非常努力。現在,他們還回過頭來回饋自己的家鄉,我真的很開心,因為他們現在已經累積了一群支持者,而台灣需要這樣的力量。我們是一個獨立的國家,應該要向全世界大聲說出,我們是一個國家,也有屬於自己的音樂。」
張凱翔也抱持著相同的想法。在大象體操海外演出的影片中,經常可以看到他對台下觀眾談起台灣,以及台灣所擁有、卻正受到威脅的自由。
「我們從韓國或西方國家引進了這麼多音樂人,」他進一步解釋,「但我希望我們也能培育出更多來自台灣的國際級樂團。而且不只是高雄,而是來自全台各地,但我們不希望所有觀點都來自台北。我喜歡不同地方的音樂,甚至也喜歡非洲音樂或來自歐洲或澳洲的樂團。現在,我想看到更多來自台灣的音樂能走向成功,並表達我們對民主的熱愛。」

我們一起坐在樓下時,很容易讓人以為這只是一間高雄市中心再普通不過的咖啡廳。然而,Micro Movement 其實是個希望將台灣的軟實力,以及高雄獨特且原創的文化認同,帶向世界的地方。
「我們現在身處一個全球村。」張凱翔說,「從世界各地發生的這些戰爭,我就很明顯感受到這件事。戰爭一旦發生,巡演就無法進行,甚至當初我們在蓋這個地方時,有些最基本的建材,也因為世界其他地方發生戰爭而無法運送過來。」
「因此,戰爭也代表著沒有錄音室、沒有錄音,也沒有音樂。」
*欲閱讀英文原文版本,請參考(For the English version):The Elephant in the Recording Room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翻譯:羅思涵
編按:取自 Elephant Gym 官方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