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新台幣 4 元困住」的女孩們,後來怎麼了?──重返烏干達難民營

流離失所與懷孕,雖然打斷了這群女孩們原本的人生時序,但當我們願意先撕下「未成年懷孕」、「難民」等標籤,才能看見她們正坐在樹幹搭起的裁縫店裡、在露天廚房的炊煙中、在烈日灼人的礫石農地裡流著汗,用溫柔而頑強的雙手,努力為下一代撐起未來。
「被新台幣 4 元困住」的女孩們,後來怎麼了?──重返烏干達難民營

在裁縫小店工作中的喬絲琳。

Photo Credit:曾偉韻(世界展望會) 提供

撰文:曾偉韻/台灣世界展望會

在上一篇文章〈被新台幣 4 元困住的南蘇丹青少女:烏干達難民營裡,一塊肥皂的故事中〉,我分享了溫妮,以及許多和她處境相同的難民少女們所遇到的真實挑戰。   

在與溫妮重逢後,我意識到即使在職業培訓等種種幫助後,她們的人生並不會依照同一條軌道前進──有些女孩仍在生活壓力中摸索著方向,有些人則逐漸建立起自己的生計、撐起家庭。在接下來幾天,我陸續見到了其他女孩,而她們的人生,也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烏干達少女蕾卡:有一天我要搬出去  

「我把我的女兒取名叫 Suffer(受苦),希望紀念那段沒有別人幫忙、吃了很多苦的日子。」圖/曾偉韻(世界展望會) 提供

蕾卡。21 歲,烏干達人。小吃店老闆,育有一女(以下內容整理自第一人稱口述):

我在烏干達畢迪畢迪難民營第一區旁邊的市場開了一家小吃店,小吃店由我跟我媽一起經營,土地是繼父的,媽媽出錢蓋了地上的小屋給客人內用,還有一個木頭搭的露天廚房。 

我們店裡有賣烏干達當地小吃 Anyoya、Chapati(類似油炸蔥油餅)和飯,以前我不會做這類的食物,是展望會為一些青少女媽媽舉辦職業培訓課程,我因此在一家當地餐廳實習時學會的。我的小吃店從早上 7 點就營業,附近的學生上課前或是難民要去工作前都會來買。我們一直營業到晚上 10 點,然後我會回家幫女兒洗澡,弄一弄大概 11 點睡覺,隔天 6 點再起床,每天的行程大概都一樣。店裡最忙是平日,特別是早上 8 到 10 點,週末客人比較少。

我是家裡的老大,我媽一共改嫁了四任丈夫,我有三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在我小的時候,我媽曾到國外工作大約 5 年。那段時間我跟妹妹們一起住在外婆家,中間雖然我媽有寄錢回來,但外婆並沒有送我們去上學,她去田裡忙農活的時候我得在家中照顧妹妹們,所以比起同齡人,我比較晚才入學。 

我媽跟我現在的繼父結婚 7 年多了,當初他對我媽說很歡迎她帶前夫的小孩一起過去,結果我媽一直沒有為他生下小孩,兩人關係變得很緊張,繼父對我們也很不好,我小時候他會對我們有許多言語上的霸凌與肢體暴力。後來我長大了,繼父仍常常當著我們的面故意講一些酸言酸語。我通常會保持沉默,我妹忍不住向我媽告狀,我媽跟繼父就會又吵起來。我之前住的小屋會漏水,也是因為繼父爬到屋頂把鐵皮掀起來,想用漏水把我趕走。 

我比同齡人晚入學,加上繼父不希望把他的錢花在這些不是他親生小孩的人身上,所以我上學時常常缺一些學用品,也會因此被嘲笑,後來我就輟學了。我以為當時的男友會照顧我,所以跟他結婚,結果我懷孕後他就不管我跟寶寶,我一個人根本沒有錢,只能向我媽求助,拜託她分給我一些食物。我媽很為難──她自己經濟狀況也拮据、加上她跟繼父的關係不好──但後來還是勸我回家。幸好後來我被選入參加職業培訓課程。我媽覺得是阿拉真主看到我的痛苦,聽到了我們的禱告,讓我有機會可以參加烘培訓練。  

從早忙到晚,一天當中我最喜歡的時刻是做出食物的時候,對我來說,那代表著可以賣錢,我就能用來支持我和家人的生活所需。一天中最讓我覺得討厭的時刻則是打掃家裡的時候,每天早上去店裡之前我都要負責家門前整塊大空地的打掃,一整塊地只有我一個人負責,有時候要掃上一小時,但讓我痛苦的不是掃地,而是這個有繼父在的家,我不喜歡這裡,但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只能吞下痛苦,希望有一天能帶著女兒搬出去。 

我女兒現在 3 歲多,我是 16、17 歲時懷孕的。成為媽媽這件事,一開始我很害怕,我當時太年輕又沒有經濟能力,丈夫也不能照顧我,我曾想過是不是要墮胎,但在我的信仰裡不支持墮胎,我害怕被阿拉責罵,最後還是把孩子留下。後來順利生下孩子,當我把她環抱在我的雙臂間,我是感到很開心的。我把女兒取名為 Suffer(受苦),也是因為過去經歷的一切太痛苦了,我沒有食物、沒有別人幫助我們,只能依靠我媽,因為經歷了許多痛、吃了許多苦,所以才將女兒取這個名字紀念這一切。  

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我的孩子,但最大的挑戰也是我一個人照顧孩子,我只能透過對阿拉的禱告,祈禱阿拉給我力量(strength)讓我能繼續往前。我希望我的女兒讀書受教育,將來能做點什麼,不要像我一樣輟學了。 

未來我想拓展我的小吃店生意,前陣子女兒生病我帶她去打針花了不少錢,又得重新存錢。若要擴展產品項目也需要添購設備,現在每週我大概可以存 5,000-8,000 先令(約新台幣 42 元-66 元),若要去外頭租屋,茅草小屋大概每月要花費 15,000-20,000 先令(約新台幣 125 元-167 元),若是更堅固的鐵皮屋則要 150,000 先令(約新台幣 1,250 元)。 

我從小就不知道親生爸爸是誰,我媽帶著我改嫁了四次,現任繼父又對我們不好,我常常覺得沒有歸屬感,直到現在也是如此。如果有一天我存夠錢能搬出去,也許就會更開心、更平靜,也不用再忍受這些虐待了。  

蕾卡與剛炸好放涼的 Mandazi,基本上就是麵粉製成的油炸點心,口感有點像雙胞胎,每顆約新台幣 4 元 。圖/曾偉韻(世界展望會) 提供

Anyoya 是烏干達西北部常見的早餐,用水煮玉米粒混合豆類,再拌入油炸洋蔥一起吃,也可搭配現切番茄丁和酪梨丁,一小盤賣新台幣 4 元。圖/曾偉韻(世界展望會) 提供

南蘇丹難民少女喬絲琳:過去的痛苦到我就好,以後大家可以過更好的生活 

喬絲琳,19 歲,南蘇丹人。裁縫店老闆,育有一子 (以下內容整理自第一人稱口述):

我還記得 2016 年逃到烏干達的時候,我是跟著哥哥姐姐一起來的,我是我們家最小的孩子。2015 年我爸生病過世後,我的其中一個舅舅賽門就一直幫照顧我們幾個兄弟姊妹,後來舅舅也在戰爭中過世,當時我們逃到烏干達時就帶著表弟妹一起。2018 年左右哥哥姐姐又回去了南蘇丹,我帶著表弟妹搬到另一個舅舅所在的營區,但家裡當時沒有大人,我跟表弟妹們只能互相照顧,直到 2020 年我媽也來到烏干達,後來我就跟我媽和表弟妹們一起住在畢迪畢迪難民營第二區直到現在。

3 年多前我意外懷孕,當時我很難過,因為我連自己可能都沒有辦法養活,不知道要怎麼照顧寶寶。當時社區其他人也勸我太年輕了不可能養活孩子,建議我拿掉,我媽也很生氣一直罵我,她本來希望我能把書讀完。後來因為我的信仰,而且我聽說社區有其他年輕女孩墮胎死掉了,所以最後還是決定留下寶寶。一直到懷孕 6 個月左右,我媽才原諒我,她是怕我跟其他未婚懷孕的女孩一樣,在家人不接受的情況下選擇自殺,她問了我舅舅意見,舅舅勸她說喬絲琳還小,我們把她留在家照顧吧。 

後來也因為未成年懷孕的狀況,我被納入青少女媽媽的裁縫技能培訓,我之前根本不知道怎麼縫衣服。在上課過程中我媽幫我照顧寶寶讓我專心學習,她甚至帶著寶寶走半小時去上課的地方讓我餵母奶。 

現在我在家附近的市集開了一間裁縫小店,過去我們本來有獲得國際組織的糧食補助,這兩三年因為計畫被取消,現在全家都靠我的裁縫收入過活──不只是生活所需,我還分期支付租農地的費用,讓我們家可以耕種更多糧食,也透過參加儲蓄團體的方式,支付了表弟妹們和我兒子的學費。家裡現在主要是我在賺錢照顧自己和一家人,我很開心自己有能力。 

我兒子叫賽門,今年兩歲多,他的名字是我媽取的,我們想紀念在爸爸過世後一直照顧我們家的賽門舅舅,我們跟他的感情很好,現在每次叫我兒子的時候都會想到舅舅。其實社區也有人勸我說我還年輕,不需要照顧一大家子人,但我想到賽門舅舅在過世前也一直照顧著我們,而且如果我不照顧家人,就沒有人可以幫助他們了。雖然我媽在我剛懷孕時對我很不好,但後來我們也和解了,不管是好是壞,那都是我媽。 

每天早上我大概 6 點會起床,因為表弟妹還要去上學,所以通常家裡的事也是我打理,我媽會一起幫忙,但她身體不好不能做太粗重的工作。我會先清洗昨晚大家吃的鍋碗瓢盆、掃地、幫兒子準備寶寶粥,還會先準備午餐的食材,大表妹也會幫忙。有時我們也會需要去取水、撿拾柴火,不過撿柴火就要花上好幾個小時。大概早上 10 點多,我就會打理自己準備去開店。

走到我的裁縫小店大概要 15 分鐘,我的店是樹幹搭的,不是鐵皮屋或土造屋,所以一些值錢的東西,像是裁縫機、桌椅、布料、甚至遮陽的帆布關店時都要收起來,之前連帆布都曾被偷過。未來有預算,我會把這些東西寄放在附近的店家過夜,但像最近剛付完表弟妹學費沒有多餘的錢,就需要把這些東西每天來回搬回家,還好有時候表弟妹也會一起幫忙。 

我每天在裁縫店大概會待到 7 點天黑了才回家,中間就是做一些客人的訂單,或是做一些衣服掛著展示。我做衣服很快,看客人的身材跟想要的款式,大概一小時就可以做出一條長裙,客人都說很漂亮。晚上回家後,家裡已經準備了晚餐,我就會跟大家一起吃,然後幫兒子洗澡跟他玩,大概 8、9 點回小屋休息──這是我一天當中最喜歡的時光。除了可以賺錢照顧兒子和家人,還有當我跟兒子玩的時候,他會跟我說今天在幼幼班發生什麼事情,即使只是日常小事,也會讓我覺得受到鼓勵,我想這也是我當媽媽覺得最快樂的事吧。 

當然我手頭不算寬裕,家裡有些屋頂有漏水的狀況,我目前也還沒有錢可以修理。現在最重要的是讓裁縫小生意可以順利進行,才能支付一家人生活所需。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再拓展小生意,如果其他女孩有興趣,我也願意教她們,因為裁縫技能真的改變了我的生活。

雖然生活有辛苦的地方,但我很自豪可以支付表弟妹的學費。過去我們也曾經因為付不出錢而被學校送回來;現在我可以買我想買的東西,可以照顧家人,希望未來有機會還能送兒子去好學校上學。過去的痛苦到我就好,兒子跟表弟妹都可以過更好的生活。 

「以前是舅舅照顧我們,現在我有能力賺錢照顧一家人了。」 圖/曾偉韻(世界展望會) 提供

後記:對她們來說,什麼是更好的未來? 

2024 年在我初次訪視這群青少女時,她們正在學習職業技能,但雙眼已經開始透露出自信。那樣的自信,來自於她們發現自己能親手做出一件漂亮的裙子、或一份好吃的餐點,也在於她們知道未來的某一天,自己可以用賺來的錢,購買過去怎麼也買不起的那塊肥皂和食物。  

2025 年當我再次回訪時,大部分的女孩都已順利做起了小生意。看著蕾卡與喬絲琳,她們不再是大眾印象中意外懷孕、連自己和寶寶都照顧不起的「弱勢小媽媽」,如今她們不僅能依靠一針一線、一桶點心養活自己與孩子,甚至一肩扛起了照顧弟妹和家人的重擔。我在一旁看著她們忙碌時,時常會忘記她們其實仍只是 19、20 歲出頭的少女,她們在工作時的神情如此認真俐落,只有當忙碌到一個段落、坐下來休息喝著汽水,與我對到眼後露出害羞的笑容時,屬於青少女的純真與羞怯,才會在難民營的塵土中重新展現。 

當然,NGO 方案引導出的生命腳本,從來不是單一的線性劇本。有些女孩在家庭經濟狀況較有餘裕的支持下,幸運地重返校園(例如學習美髮技能的迪娜)。然而我也看見,青少女媽媽若想重返學校,背後需要極其強大的支持系統──無論是家庭經濟狀況、學費資源,還是當她們在學校讀書時,願意幫忙在家照顧年幼寶寶的人。因此,「到底能不能、要不要回學校?」成了女孩們對自己反覆、且無比現實的生命提問。也有女孩給自己另一種答案:她說現在已經不想回學校了,只希望所有的努力,能換來女兒以後可以去好學校上學就好。 

也許人們習慣用自己的成長背景、生命經驗與價值觀去理解什麼是「更好的未來」;但回訪後我才知道,對這些女孩而言,在經過戰火與流離失所之後,重建家庭、尋找歸屬感,也許跟創業或增加收入同樣重要。她們的人生選擇未必符合外界對成功的想像,但她們是在有限的選項中,努力走向自己認為重要的方向。 

展望會在畢迪畢迪難民營的心理健康與生計方案,目前已經結束,但對於溫妮、蕾卡與喬絲琳來說,她們的生命旅程仍在繼續,在資源有限的難民營中如何與現實搏鬥、如何照顧好自己與家人,是她們在日常生活中每一刻的努力奮戰。  

流離失所與懷孕,雖然打斷了這群女孩們原本的人生時序,但當我們願意先撕下「未成年懷孕」、「難民」等標籤,才能看見她們正坐在樹幹搭起的裁縫店裡、在露天廚房的炊煙中、在烈日灼人的礫石農地裡流著汗,用溫柔而頑強的雙手,努力為下一代撐起未來。她們不只是等待幫助的無助小媽媽,在難民營的重重限制下,她們仍然會用自己的步伐,開出屬於自己的生命樣貌。  

喬絲琳在廚房前空地清洗全家人的碗盤,屋內是正在喝茶的小賽門。圖/曾偉韻(世界展望會) 提供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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