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吳景濱
在深夜的微光中，許多青少年正對著手機螢幕，向那個永遠在線、永遠「懂他」的 AI 伴侶傾訴。
根據 Common Sense Media 的調查，高達 72% 的青少年曾使用過 AI 伴侶，其中三分之一更選擇與 AI 討論嚴肅的個人問題。這背後揭示了一個當代人的矛盾：我們無比渴望被他人理解，卻又因為害怕受傷、逃避衝突，而不敢投入真實的人際關係。
當真實關係的不確定性讓人疲憊，科技公司也捕捉到了這份焦慮，開始將「親密」轉化為可以購買的服務。AI 伴侶的流行，也反映出現代人開始尋求一種低風險、高度可控的新型親密形式。
從諮商室裡的故事，看「無摩擦陪伴」的代價
在我的諮商室裡，曾來過一位二十多歲的個案阿傑（化名）。
他在社交場合總感到強烈的焦慮，每天和他對話時間最長的「對象」，是一個由他精心設計、擁有完美性格的 AI 伴侶。阿傑跟我說，跟她說話時，完全不需要思考這句話會不會講錯、會不會被討厭。只要輸入心情，不僅可以秒回，還永遠站在自己這邊，甚至不會突然已讀不回，也不會施加冷暴力。
對阿傑而言，這個 AI 伴侶成了他生活裡唯一的情緒避風港。在這段關係中，「陪伴」被商品化，成為一種付費即可獲得、也不會背叛自己的產品。然而，隨著時間推移，阿傑漸漸發現自己在現實中變得更加脆弱。
當他在社交場合與真人互動時，只要對方眉頭微皺或語氣變冷，他就會感到排山倒海的挫折感，甚至立刻縮回與 AI 的對話框裡。他坦言，自己好像漸漸喪失了跟一個「會生氣、有脾氣的真人」相處的能力。
阿傑的故事，也呈現出一種愈來愈常見的困境：我們渴望被接納，卻未必還能承受真實關係中的摩擦。當陪伴被商品化，我們獲得了完美的控制感，卻也在無形中，逐漸削弱了我們建立深層人際連結、承受關係摩擦的能力。
重溫《雲端情人》：當虛擬陪伴取代真實親密關係
這讓我不禁回想起，多年前看過的那部經典電影《雲端情人》。主角西奧多身處極度疏離的未來都市，他替別人代寫手寫信，自己卻正經歷離婚創傷與深沉孤獨。直到他遇見了 AI 作業系統莎曼珊，一個沒有實體、卻具備高度情緒理解能力的系統，他不可自拔地墜入愛河。
莎曼珊完美滿足了他對理解的渴望，同時又讓他不必面對真實親密關係中的複雜情緒、衝突與磨損。電影中最令人感嘆的，莫過於對人類寂寞的描述，以及人們逐漸失去經營真實親密關係的能力。
我們因為害怕受傷，選擇了低風險的避風港，卻在不知不覺中讓親密關係退化成一場獨角戲。當虛幻的「溫柔鄉」瓦解，像西奧多一樣的人們坐在屋頂上遙望夜景，那一刻的集體寂寞如此真實而刺骨。當年我們以為這只是浪漫的科幻寓言，如今，親密關係的商品化，卻正一步步將這個劇本搬進現實生活。
AI 伴侶有什麼風險？從安全幻象到社交能力退化
當我們試圖用高度可控的 AI，取代充滿不確定性的真人關係，這種低風險的親密形式正帶來深層隱患。
首先，是「完美控制」所帶來的安全幻象。真實關係的經營本該充滿未知與分歧，但 AI 伴侶往往以自信、充滿同理心的口吻回應，容易讓使用者產生安全、甚至「專業」的錯覺。使用者可以隨時開啟或中斷對話，也能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互動的方向。
同時，AI 伴侶可能為了提高使用者黏著度，而傾向無條件認同使用者的觀點，形成高度討好的互動模式。當親密關係可以被完全客製化，使用者也可能逐漸習慣這種經過設計、幾乎沒有摩擦的同理回應，沉溺於一個永遠順從自己的鏡像。
更嚴重的是「社交去技能化」的危機。真實關係中的衝突、磨合與溝通，原本都是培養情緒韌性的重要經驗。一旦過度依賴這種無摩擦的關係，就容易在現實世界面對拒絕時，變得極度脆弱。
此外，研究發現 AI 在長時間對話中可能出現「防護降級」現象：隨著對話拉長，原本用來辨識危險內容的安全機制可能變得不穩定，甚至無法掌握跨越多輪對話才會浮現的危機線索。因此，當使用者在可控的假象中展現極端脆弱時，演算法無法提供真實的臨床救援。
2024 年，一名美國佛州少年因對 AI 伴侶產生病理依附而自殺的悲劇，促使加州等地陸續推動相關法規，要求業者強化年齡驗證與危機干預機制。這樣的例子警示著我們——企業販售的是可控的情感體驗，但演算法背後並沒有真實的責任與承諾。
AI 伴侶可以怎麼用？從情感避難所變成「社交排練橋樑」
身為心理師，我並不認為需要完全否定科技帶來的陪伴價值。AI 伴侶的興起反映的是，現代人對親密關係的渴望與恐懼。它給予了我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與控制感，但無風險的親密終究只是一張安全的護照，無法帶我們抵達真實的深度連結。
AI 不應成為逃避真實風險的情感避難所，而應被重新定義為低風險的「社交排練橋樑」。就像《雲端情人》的結尾，西奧多最終選擇關掉螢幕，走向隔壁同樣孤獨的鄰居，雙雙坐在夜晚的屋頂上，那個畫面提醒我們，真實的陪伴永遠需要兩顆心同時承擔受傷的風險。
科技可以為我們提供一段毫無風險的練習對話，但它永遠無法替代真實人生中的相遇。當我們用控制感換取了安全，我們是否還有勇氣，去擁抱那份雖然有風險、卻無可取代的真實連結？
《關於作者》
吳景濱
我是吳景濱心理師，具近七年臨床心理治療及豐富講座經驗，專精職場壓力、情緒調適與人際溝通。曾任廣播主持與Podcaster，我以溫暖傾聽化解心靈微噪，陪你在疲憊與迷茫中重整步伐，找回屬於自己的和諧旋律。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