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就要畢業了，找好工作了嗎？」在一次派對中，我問一群 Z 世代的年輕人。
「我還不知道耶，應該會休息一下再想一想。」
「我讀的這個專業範圍很廣，目前還沒有找到我想走的方向。」
「我可能會再去讀研究所吧！」
「我拿到 Offer 了，可是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這份工作。」
「我寄出了上百封履歷，現在正在找下一個實習工作。」
在人工智慧崛起的時代，我看著這群 Z 世代孩子，帶著近乎完美的成績走進加拿大知名大學。他們就讀的電腦科學、電子或資訊工程、建築、法律等科系，在我成長的年代，都曾是人還沒有畢業就有工作等著他們的專業。那時我們都以為，只要他們夠努力、選對科系，美好的未來就會自然展開。
但在萬事不斷變動的時代，這群頂著名校及高學歷光環的年輕世代卻被時間推著向前。和他們相處後我才發現，這個看似擁有比上一代更多選擇的世代，面對未來卻仍總是感到徬徨與迷惘。
起初，我其實不太理解他們的不安。畢竟，他們擁有比我們更多的資訊、更寬廣的世界，也有更多過去世代難以想像的選擇。但和他們相處後，我才慢慢明白，選擇變多，並不代表人生變得更容易。
因此我開始重新檢視自己深信不疑的成功方程式：那些我們曾以為只要努力、選對方向，就能換來穩定人生的方法，究竟是我們自己喜歡，還是單純沿著當時社會認為安全的道路前進。
當成功公式開始失效，我們重新尋找答案
30 年前，我們的父母常說：「好好讀書，才有機會翻轉階級；選對科系，將來才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而我也曾相信這些話。
當年，讀書幾乎是我們唯一明確的方向，所以我們沒有過多的懷疑，單純相信幾個熱門科系，會是我們通往安穩生活的少數選擇。
我們相信，考上好學校、找到好工作，是未來理想生活的保證。但長大後的我們發現，有些看似穩定而光鮮的工作，可能要付出健康、時間與生活的代價。我們也開始明白，財富自由不能單靠一份穩定工作，而是要學習理財、投資，以及如何面對各種無法預料的變化。而我自己也曾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明白這件事。
「真正的成功，不是帳戶裡的數字，也從來不是單一尺度，而是因人而異的主觀概念，取決於你為自己選擇的目標，以及你願意珍惜與承擔的一切。 」
──史蒂文・巴列特（Steven Bartlett）
我曾在《快樂性感的百萬富翁》書上，看到這句帶給我反思的句子。我在之前的文章曾分享過，我在台灣時擔任醫院管理職，也達成了當時為自己設定的目標──進入理想職涯並擁有穩定生活。那時候的我，以為「成功」就是不斷地往更高的位置升遷，有房有車，然後穩穩做到退休。只要拿到一筆退休金，就可以開始過自己想像中的退休生活。
但真正的轉折，並不是在我換了工作之後，而是我重新思考：「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人生嗎？」
當年，我們一家人帶著 6 個行李箱，來到完全陌生的加拿大。那年 2 月，是我第一次踏上卡加利這塊土地，我還記得，出機場後迎面而來的冷風，以及看到滿地白雪時的興奮。當下我就知道，不論未來如何，這都是我盡力追求的一個夢想。
因此，從學習語言到跨專業考取護理執照成為護理師，每一步都是我珍惜及願意承擔的一切。而如今十幾年過去了，在中西文化碰撞下，我也發現過去在台灣習以為常的事情，原來可以有不同的面貌。
在不同的工作型態裡，我看到以往身處白色巨塔核心位置時，未曾看見的故事：原來給病人的一個擁抱、與家屬的一段陪伴，都可能無形影響著彼此的生命，而這些都遠超過一個耀眼的頭銜所能提供的。這些毫不起眼的經驗，後來也都成為我現在寫作、演講或分享交流最珍貴的養分。
一路走來，曾有些人問過我：「你不會覺得離開以前光鮮亮麗的管理工作，選擇在基層臨床照顧病人，很可惜嗎？」我確實也曾問過自己，「是否有達成當年認為的成功？」答案是：「是的。」只是今天的我，更相信成功的定義是主觀的，不需要別人來定義。
種種經驗都讓我深刻體會到，過去以為清晰的成功方程式，不再適用於現在。但更讓我感到不安的是，當舊的成功公式逐漸失效時，我們這一代其實也還沒有找到一套新的答案。
AI 時代，年輕世代焦慮的是不知道往哪走
而如今，年輕世代看到的世界比我們更廣，擁有的選擇比我們更多，卻也更容易有選擇障礙。
有一次，當我問身邊讀電腦科學及資訊工程的年輕人：「面對 AI，你們會不會很焦慮？會不會擔心未來的工作會被 AI 取代？」
他們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他們告訴我：「AI 很好用啊，幫我完成很多工作，它可以撰寫部分程式碼、整理資料及提升了我們的工作效率。」「其實很多都是非本科的人，才會擔心 AI 會取代工程師吧！」
在這個專業裡，他們比外界都更清楚人工智慧的能力邊界。因此，真正讓他們感到困惑的，反而是「未來要從哪裡開始」。而這段對話也提醒我，我們很容易站在局外人的位置，替年輕人感到焦慮。
看見他們努力學習的同時，我也發現他們面對未來時的不安。在一個快速變動的世界裡，年輕一代很難確定今天累積的能力，或者決定的方向，真的能陪伴自己走向明天，而曾經被認為穩定的道路，也可能因為科技、產業與社會的變化，重新被定義。
所以他們急著想找到方向，背後不是因為缺乏耐心，而是因為害怕錯過稍縱即逝的機會。他們希望找到一份工作，證明自己的努力有所回應，也讓身旁關心的人安心。但另一方面卻又會擔心，如果選錯了一條路，過去投入的時間與努力是否將付之一炬。
這群 Z 世代的孩子們曾對我說：「在我們很想快點找到方向時，你們告訴我們，『慢慢來，沒關係』，這一句話對我們很重要。」所以今天，我也想把這句話送給正在尋找方向的讀者們。
慢慢來，不代表停留在原地，也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當自己暫時沒有答案或方向時，不要急著否定自己。允許自己嘗試、累積，也許方向就在前進的過程中慢慢變得清晰。
途中你們可能會跌倒，也可能花比預期更久的時間，才找到想投入的事情。但那些看似繞遠的路，也許會成為未來理解自己、認識世界的重要經驗，或因此讓你看見不一樣的風景。畢竟，我們依然相信──人生沒有白走的路，走過的路都算數。
當上一代也需要向下一代學習
過去，我總覺得自己能分享更多人生經驗給下一代，因為我相對多走了一些路。但後來我發現，在某些新的領域裡，他們才是帶領我們的人。
有天我看著他們製作的短影片，也翻閱他們分享的限時動態，忍不住請教我該怎麼做，才能更像他們一點。
他們翻看著我的 Instagram，毫不客氣地說：「妳看，這個太像廣告了啦，沒有人想看！」、「這個太老套了啦！」接著我再看向他們的短影片，畫面快速轉換，快到我都幾乎跟不上。
他們很有耐心地教我，要先選好音樂，再依照音樂的節點，加進每一個有趣的畫面。但他們 15 分鐘內就能完成的短影片，我即使花上一整天，也未必能做出同樣的效果。那一刻我才明白，即便我們很努力想理解年輕世代的世界，甚至試著模仿你們的語言和溝通方式，卻不一定能跟上。
如果連製作一支短影片，都需要你們從頭教起，我又如何能保證，我所擁有過去的這些經驗或處事方式，能夠引導你們走過眼前的世界？這時我才明白原本以為自己是在教他們如何面對人生，事實上，他們也正在教我如何面對一個快速改變的世界。
真正的陪伴，不是替下一代找到答案
我相信對很多和我同輩的人來說，我們其實不是不關心，而是正慢慢開始學會承認：我們累積的人生經驗未必能直接適用於現在。有些問題，是年輕一代才需要面對的挑戰；有些答案，也必須由你們自己在探索中找到。
我們未必知道哪一條路最適合你，也無法保證你此刻的選擇一定正確。但若走了一段路後發現方向需要調整，那也不代表失敗，因為人生本來就包含不斷修正與重新選擇的過程。
在這個沒有人擁有完整答案的時代，我們能夠做的，是陪你一起停下來重新辨認方向。當你暫時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時，我們都願意陪在你身旁，按照你的速度與節奏，和你一起找路。
也許身為上一代的我們，也需要學習放下「一定要給出答案」的壓力，因為在這個時代，陪伴本身，就是一種支持。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