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苡瑄
錄取 2026 青年百億計畫海外翱翔組以前，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在 20 代的中段，和一群來自不同族裔背景、身分、職業與理想追求的青年，遠赴我心目中懷有浪漫和熱情的色彩的拉丁美洲。
這次參與的「解鎖印加文明團」計畫，帶領我們展開 16 天的秘魯見學，從庫斯科出發，走進安地斯山脈、地方組織與原住民族社群，試圖理解印加文明之外，一個仍持續面對當代課題的秘魯。
這趟旅程不只是一次文化探索，更是一場與不同土地對話的過程。起初我對於印加文明的想像，來自為人所熟知的世界文化遺產馬丘比丘，卻未曾發覺秘魯的人文關懷、地景地貌與自然景觀，才是這趟旅途最為豐饒的起點。
致大地之母：一首來自遠方的頌歌
遙遠而層巒疊嶂的山峰，層層墨綠延展於眼前，連綿、舒展於天地，我們離大地好近、好近，彷彿伸手可觸及溫潤的縹色天空。近處黃土與青翠的草地、低矮的磚瓦房舍，在高原豔陽下，我們和米斯米奈（Misminay）社區當地原住民圍成一個圓圈，參與向大地之母（Pachamama）回禮的儀式。
「大地之母將療癒我們的疾病，那些好的、不好的事，終將散去，你將會被祝福。」祝禱者（Ruso）祈求這些山神（Apus）庇佑我們平安來到此地，並將再次回到我們的家鄉。我們手握著三片葉子，並分別對其吹氣，這項儀式被稱為 Kintu，是與大自然與神靈溝通的重要儀式。這三口氣象徵將自身的意念、愛與力量吹送給大地。
當我們深呼吸山上新鮮的空氣，向葉片吐息的當下，我想起台灣傳統的民間信仰，如同那樣安定。那一刻，我感受到某種神聖力量的引領，內在湧動的不安消融於廣袤的天地，世界就像這樣在曠野中的圓圈，而我們懷揣純粹的愛、心靈的指引、身體的力量，將其獻給我們腳下的土地，獻予大地之母。
然而，當我開始離開山谷、走進庫斯科的城市與各個組織，我也逐漸發現，真正觸動我的，不只是延續千年的信仰，而是今日秘魯仍持續面對的種種課題。
印加文明之外，秘魯正在面對的當代社會課題
遠古的印加文明以外，秘魯社會所面臨的問題也在悄然發生。
我們參訪一個名為 CBC（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薩斯中心）的組織，他們以庫斯科為起點，關注安地斯地區與亞馬遜叢林中的原住民及農村社群，投入永續治理、跨文化對話與社會行動。如水資源環境的保存，以及如何因應城市人口增加後，城市快速發展帶來的挑戰。即使當地主要仰賴雨水與高山融雪取得水資源，但資源仍不易保存，造成如今河水面臨乾涸。
參與此計畫的團員，目的不僅是「解鎖印加文明」，其中也有許多來自教育現場、修習教育政策背景，與目前在從事教師行業的老師們。他們向 CBC 提出如何讓水資源教育和教育工作結合，或如何在組織運作中保障女性和男性有一樣的權力。
CBC 告訴我們，世代在山丘生活的庫斯科人民，在 NGO 組織的共同努力下，他們學會如何教學生分辨與辨識水中的蚊蟲、保護自然，同時也與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共同協助農業合作的工作。
在近代歷史上，1980 年代至 1990 年代初，秘魯原住民歷經了恐怖主義時期。這場索拉斯大屠殺（Masacre de Soras），為秘魯蘇克雷省阿亞庫喬（Ayacucho）人民及其後代，帶來了思維與身心的恐懼與陰影、嚴重的心理創傷，以及模糊而逐漸失語的身分認同。
因此，我們所參訪的祕魯原住民族文化中心（CHIRAPAQ），致力於促進原住民族身分認同，並推動其權利在社會中獲得保障。他們最直接的介入方式之一，是改善玉米種植方式，協助提升原住民的生活品質。
為了能讓部落裡的人，從過去難以接觸新事物、面對歧視與磨難，到願意接受他們生理、心理的輔導並接受治療，團隊從教育作為根本，在秘魯各大學推廣這個計畫，整合偏遠部落地區，以解決原住民族工作困難與生活上的問題。
當我看見他們如何籌集資源以應當地部落需求，及這次在秘魯研究院（IEP）參訪、接觸到如何從教育理解轉型正義議題時，甚至是和駐秘魯代表處談及秘魯現存的經貿、文化議題的那一刻，都讓我反身回望臺灣，思考著：我們是否也正存在一種變革與思索階段，透過回望與正視遺留於今世的歷史問題，在我們尚待努力的進程中，努力在國際視野之間，發出自己的聲音。
而這些議題並不只是停留在研究或政策討論之中，更有人選擇在日常生活裡，一步步陪伴社區、孩子與家庭，讓改變真正發生。
在選擇與發聲之間：秘魯 NGO 如何為孩子保留表達空間
啟程前往秘魯前，我常想如果遇到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遇見秘魯當地的人民，我該如何向他們介紹台灣。但往往文化交流，就在回應、理解與對話之間。
旅程中，我們參訪一個非營利公益組織 Qosqo Maki 協會，他們收容並照顧流落街頭，或因家庭經濟困難而需要協助的孩子。工作人員有當地的秘魯人，也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志工，讓我想起自己過往曾獨自去泰北、印尼擔任國際志工的經驗。我相信經驗是彼此流動的，在陪伴與彼此信任的建立之中，在回應與相互饋贈之際，付出的同時，我們收到的是難以忘懷的記憶。這時，愛不再是給予，而是彼此傾盡所能的付出與回應。
Qosqo Maki 協會同時也收藏祕魯與庫斯科相關的歷史、文學書籍，希望讓孩子接觸自身生活以外的知識，也重新理解自己所在的地方。他們的錄音室則讓孩子透過音樂探索自我、表達自己的另一種方式。
在這裡，孩子們可以自由錄製歌曲、Podcast，甚至是 Rap。錄製的主題並沒有強制規定，而是先和孩子討論他們想談什麼，再一起寫下內容、錄音與後製。當月的主題是庫斯科的節慶，孩子會分享舞蹈、遊行與自己參與印加太陽祭的經驗。
在 Qosqo Maki 協會參訪的經驗，讓我對「社會空間」有了另一層理解。
他們給予孩子自由選擇是否參與活動的權利，而非義務性的強制參與，這種自由教育的方式，將決定權交付予孩子，同時也培養他們表達自身的能動性和自主性。我問志工，假如內向的孩子在這裡不太願意表達自我，他們會如何鼓勵他們呢？對方表示，他們仍會給予不同性格的孩子極大的鼓勵與包容，讓他們自由表達。
在這裡我看見了一個微型的社會，原來表達的空間得以如此安適，不需被動地接受。我回望台灣，重新思考我們所珍視的自由，除了選舉與公共言論外，是否也在日常生活中，讓每個人都擁有選擇和發聲的空間。
直到返台後再次翻開旅途中帶著的秘魯文學，我才意識到，這一路所見的人、土地與故事，其實早已悄悄改變了我理解秘魯的方式。
大洋彼岸的文字，讓我重新理解土地與身分
回到台灣後，我重新翻開旅途中帶在身邊閱讀的秘魯文學。
離開庫斯科山區後，那些原先只存在於紙頁上的土地、村落與人物，逐漸與米斯米奈的山風、儀式和人們的言語彼此照見。我首先閱讀了西羅・阿萊格里亞的長篇小說《廣漠的世界》，安地斯民族的信仰、土地、祖先記憶和勞動，深深牽繫並延續著他們與土地之間的生命連結。
當原住民被驅逐於自己的土地時，明明世界如此廣大，卻沒有他們的位置。人們都生於大地，世界看似遼闊，但對失去土地與話語權的人而言，世界可能廣大得沒有一處可以安身。
秘魯有些原住民離開庫斯科、前往利馬讀書、工作，因為社會經常讓人相信，離開山區、前往首都，生活才會變得更好。然而，當一個人進入新的城市，他同時也要面對自己來自山區的身分。他需要適應新的生活，也要決定如何理解並帶著自己的文化前行。
這種地理位置上的移動，也改變一個人觀看故鄉、語言與自身的方式。在台灣，有許多北漂族，也有來自異國的移工，同樣為謀生計離鄉背井。所以，當我們遠離故土，懷抱希冀與離鄉和歸返的念想，何處能使我們安得其所呢？
何塞・馬里亞・阿格達斯的長篇小說《深沉的河流》，小說題名則是來自安地斯山脈間的帕查查卡河及阿普里馬克河，也象徵表面秩序之下仍不斷湧現的暗流。在小說中最深刻的描寫，是透過安地斯少年埃內斯托的成長經驗，敘述聲音何以抵抗權力：河流聲、鐘聲、陀螺的嗡鳴、婦女的呼喊、印第安人的祝禱，這些聲音共同織就了他感知世界、辨認自身位置的方式。
埃內斯托敏感、孤獨，能感受到石頭、河流、音樂與語言中的生命。他學會帶著異質身分，在多元族裔共融卻不平等的社會裡生存。他既接近西班牙社會，又深刻認同印第安文化，是一個處在兩個世界「之間」的人。這段故事也讓我們這些處於「之間」的人，思考如何在當代社會中與自己的身分認同共處。
雖則記憶會隨著時間褪去它原先鮮亮的色澤，但身體感始終存在。在庫斯科學習的克丘亞語、至樸的歌謠，語言在聲音的傳遞間，凝塑成更宏大的力量。於是，當我重回台灣這片土地，我開始思索語言、語音，我與之於他者的我，我們如何彼此依存。只是社會毋須帶有標準的尺度去丈量另一個族群，所以我們立身於腳下的土地，不斷思索並感受它的存在，原來土地與人的連結，不需受限於任何單一的定義。
《作者簡介》
陳苡瑄
現就讀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班。研究聚焦現當代文學中的移動、離散與歸返，關注女性敘事、地方感、身體經驗以及身分認同，並持續思考個人生命與社會脈絡的交織關係。曾參與「青年百億海外圓夢計畫」海外翱翔組赴秘魯見習，透過文化參訪與現場觀察，探尋台灣與拉丁美洲之間的交流與對話可能。作品曾刊於報紙副刊及文學刊物。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