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想去旅行哦。」
2023 年 2 月,台積電熊本廠建廠專案正如火如荼地展開,我是當時的翻譯團隊成員之一,負責將中文資料翻譯成日文。那天天氣很好,落地窗外的藍天白雲,映著鮮紅嫩綠的景觀植栽,但我卻完全提不起幹勁。
「為什麼外面天氣那麼好,我卻要被關在裡面?」我半開玩笑地說道。
「你有聽過和平船嗎?」同事一臉神秘兮兮地說。「它是一艘環遊世界的郵輪,在船上會找志工,你可以試試看。如果應徵上,就可以免費環遊世界了。」
老實說,當時我還擔心是不是詐騙,怎麼可能免費環遊世界?後來和同事聊了一下,才知道她以前曾當過和平船志工。於是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報名了其中的口譯志工。後來獲得錄取,分別在 2023 年與 2025 年,以中日口譯志工的身分,參加了兩次環遊世界的航程。
什麼是和平船?
1982 年,日本政府在審訂教科書時,將二戰期間日軍將「侵略」描述為「進軍」,試圖以中性字眼淡化歷史。當時有幾位日本大學生,認為這是國家試圖掩蓋歷史真相,便決定合力租下一艘船:從日本啟航,親自前往曾遭侵略的亞洲國家,與當地居民交流,試圖透過自身所見所聞,認識真正的歷史。
而這也是日本非政府組織和平船的起源。之後幾年,和平船的規模越來越大,並於 1990 年跨出亞洲,完成了和平船首次環遊世界的航程,將和平反戰的理念擴展至全球。
和平船的行程有哪些?
一趟和平船旅程,相關活動大致可分為兩種:
一、船上活動
整段航程中大約有 60-70 天在海上,船上會舉辦夏日祭典、扮裝舞會、才藝大賽、海上運動會等大型活動。還會有一些藝術展覽、演奏會及各類工作坊,如教你用毛巾摺出可愛動物造型、體驗吹奏南美排簫,或利用海洋垃圾製出美麗的飾品等。
除此之外,乘客還可以自己辦企劃,或私下邀請好友舉辦活動。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船上參加的「最廢小物大賽」,顧名思義比賽誰帶上船的東西最廢。順帶一提,有人帶了疫情時代的疫苗接種小黃卡上船,被公認為最廢小物,那張小黃卡甚至都已經破破爛爛了。

在船上的日子裡,你會聽見許多人的故事。
有人一家四口駕駛無動力帆船,在茫茫大海上生活了 3 年半,靠著觀測風向與星象,從紐西蘭航行到日本;有人在俄烏戰爭時前往烏克蘭擔任志工,每晚都被空襲警報驚醒;有人年輕時,就在歐洲跟著樂團一路駕車前往印度,之後前往秘魯,一待就是 40 年;有人花了十幾年時間,征服了全球 14 座 8,000 公尺以上的高峰;有人遭逢變故失去雙腿,仍然勇於追尋夢想,從事滑板、衝浪、滑雪等高難度運動。
他們的人生或許沒有走在一般人認為的正軌上,但他們比誰都還要認真地面對自己的人生,實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讓人生不要留下遺憾。我非常佩服,也非常尊敬他們。
二、停港活動
和平船和一般郵輪一樣,通常會在一個港口待上一至兩天,只有少數例外,例如我們就曾在秘魯待上了 4 天,只為讓乘客能夠安排前往馬丘比丘。

和平船也會推出岸上觀光行程,除了一般常見的觀光地遊覽外,還有一些深度行程,像是將日常物資送到當地生活貧困的原住民手中,協助改善其生活,或深入在地社區,與當地少數族群交流等。
2025 年和平船來到基隆時,其中一個行程是探訪樂生療養院。這裡曾有一段與人權相關的沉重歷史:在漢生病(舊稱麻風病)被認為無藥可治的時期,患者會被強制收容至此,並與外界隔絕,失去人身自由。
和平船探訪了當年遭到收容的長輩,並邀請他們分享自身經歷。這些都是一般的郵輪之旅中較難體驗到的行程,因此也非常受歡迎。
語言志工有哪些角色?需要什麼能力?
這趟旅程,由於乘客來自亞洲各國,彼此間沒有共通語言,因此需要有通曉各種語言的志工,讓所有人都能參與船上活動。語言相關的志工,除了台灣代理商東南旅行社的隨團志工外,還有翻譯人員、語言工作人員(LA)及口譯志工(CC),提供日、英、中、韓等語種服務。
翻譯人員不屬於和平船,而是船上旅行社 Japan Grace 招募的工作人員。他們每個月會有一筆酬勞,規定也比較嚴格,負責將船內文件或影片翻譯成各國語言。
接著是 LA(Language Assistant),隸屬於和平船,所有語種加總約 10 人,每個月有些許酬謝金,屬於工作人員。工作內容涵蓋範圍較廣,包含協助船內營運、主持活動、下船帶團時負責確認行程與人數等。
最後是我在兩次環遊世界航程中所擔任的 CC(Communication Coordinator),各語種總計約 20 名,隸屬於和平船,屬於無償志工,住在 3 人同住的基本型客艙。
若說 LA 是全方位型選手,那 CC 則主要負責船上領航人講座(備註),及各項活動與岸上觀光行程的口譯,工作內容相對單純。但由於領航人講座內容知識含量極高,因此 CC 需要具備更高的語言能力。
至於究竟需具備什麼程度的語言能力,才足以勝任船上的語言志工。以翻譯人員和 LA 來說,招募官網上給出的參考基準是:日文 JLPT N1 以上、英文多益 900 分以上,韓文則是 TOPIK 6 級以上。換句話說,大概是能溝通無礙的程度。
而 CC 由於需負責講座口譯,對語言能力的要求相對較高。實際上我參加的兩次航程中,許多 CC 都是雙母語人士,或在語言能力檢定上獲得高分,甚至有在口譯業界服務十幾年的資深前輩,語言能力極高。但以上僅是參考標準,包含我自己在內,也有一些 CC 語言能力並非完美。
然而,當我真正上船後才發現,要勝任這份工作,需要的不只是語言能力。團隊協調性、是否積極熱心,及是否表現出「理解與尊重」,也都是和平船很重視的個人特質。
在船上或各個靠港地,無論是生活方式、飲食習慣,還是文化差異,無可避免地會面臨許多文化衝擊,然而這些衝擊並不全然都是正面。例如:瓜地馬拉或南非等治安較不安全的國家,需要結伴同行;斯里蘭卡的某些寺廟可能需要脫鞋子才能進去,上廁所時可能得踩在濕黏髒臭的地板上,需要克服一些心理障礙。

在飲食文化方面的差異也頗大,如果墨西哥人跟你說:「這不會辣」,請絕對不要相信。除此之外,許多國家的飲食調味,可能也跟我們的日常飲食習慣非常不同。例如在土耳其,有些清真寺禁止女性穿著太過清涼的服裝,並要求需要戴上頭巾,對部分台灣人而言可能會一時難以適應。
船上有一句我很喜歡的話:「每個人都不同,但每個人都很好。」這句話不只適用於 CC,也適用於船上的每一個人——拋開刻板印象,嘗試理解並尊重不同的人與文化,是非常重要的課題。
擔任口譯志工,比想像中更困難
擔任口譯志工的期間,我深刻感受到,會講一門語言與進行口譯是兩件事。會講一門外語不見得就能夠順利口譯,口譯途中腦袋打結、卡在某個地方翻不出來,其實是很常見的事。
我曾在某場中翻日的講座中,遇到領航人提及:「就像獅子玩水一般,玩夠了,抖抖身子就把身上的水甩乾。」我當下怎麼想就是想不出要怎麼翻成日文,拿著麥克風支支吾吾了半天:「就像獅子玩水一樣,把身上的水⋯⋯那個⋯⋯把水給⋯⋯呃⋯⋯是的,就是把水那個,你知道的。」我掙扎了許久,就是翻不出來,最後只能打哈哈帶過。
還有一次在秘魯,領航人提到南美洲是馬鈴薯的原產地,向我們介紹:「馬鈴薯的英文是 Potato」,就這麼簡單一句話,當時日英組的 CC 卻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因為在日文裡面,馬鈴薯有其對應的日文單字,但馬鈴薯的英文本身就是 Potato,因此那位 CC 只能硬翻成:「Potato means potato in English.」(Potato 的英文是 potato),真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呢。
有些乘客可能會覺得 CC 是完美的語言超人,但我們其實也經常翻錯。畢竟大部分 CC 是不曾接觸過口譯的年輕人,航程初期口譯時難免生疏犯錯。
但經過每天口譯實戰累積經驗,到了航程中後段,幾乎所有 CC 都能流暢地全程口譯。最重要的不是不會犯錯,而是不害怕犯錯,錯了才知道自己哪裡不會,才知道如何應變。勇於挑戰,才是最重要的。
一趟旅程,讓我重新認識台灣
另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經驗,是我們在大溪地搭計程車時,司機說大溪地人的祖先是從台灣渡海而來。當時我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大溪地距離台灣超過 10,000 公里,怎麼可能?
後來查了一下,還真的有「出台灣」一說。該學說認為數千年前,台灣的南島語族先民靠著精湛的航海技術,橫跨數千公里的海洋,在世界各地開枝散葉。其中一支輾轉抵達了大溪地,而留在台灣的南島語族先民,則在長達千年的歲月中發展出多樣的族群、語言及文化,今日我們將其統稱為台灣原住民族。
CC 團隊中,有一位成員與紐西蘭毛利族有淵源,另一位則對台灣原住民文化頗有研究,他們各自分享了毛利語與跟阿美族語數字一到十的唸法,竟然有好幾個數字的讀音非常類似,甚至「眼睛」等詞彙幾乎完全一樣!
橫跨茫茫大海,看似八竿子打不著邊的兩個民族,竟然有著如此深層的連結。在此之前,我甚至完全不曉得有這回事,當下所受到的衝擊,至今仍印象深刻。
用語言連結世界,也重新認識自己
兩次環遊世界的旅程,讓我真正離開熟悉的台灣,航向世界。在橫跨五大洲、三大洋的旅程裡,我在歐洲感受中世紀的古老氣息,體驗過南美洲的熱情,也曾在一望無際的非洲大草原上,搭乘越野車尋找野生動物。

這些寶貴的經驗拓展了我的視野。尤其在體驗過各種不同文化後,反而更能深刻地感受到台灣與世界的連結,也更加珍惜自己生長的這片土地。
作為一名 CC,我負責的不僅只是口譯,更是用語言搭起人與人之間的橋樑,建立不同文化間的連結。透過語言能力協助他人的同時,或許也會重新認識自己,並發掘出全新的可能性。
如果你精通外語、對廣闊的世界有憧憬、喜歡探險,甚至願意在陌生環境中學習並溝通,那麼不妨來挑戰成為一名 CC 吧!
備註:和平船會在航程中邀請專家、學者上船舉辦講座,主題與環保永續、LGBTQ+、性別平等、人權等相關,也會介紹各個靠港點的歷史人文、風土民情等。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