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部分永遠留在河裡了」:一場手機遺失記,如何讓數位原生世代「重生」?

在手機不離身的時代,我們是記錄生活,還是經歷「拍照損傷效應」?這場手機落水驚魂記讓人重新思考,異鄉人在不斷移動之中,如何安放真正的歸屬感。
「我的一部分永遠留在河裡了」:一場手機遺失記,如何讓數位原生世代「重生」?

我在船上握著還沒掉進水裡的手機,這應該是我和它一起拍的最後一張照片⋯⋯。

Photo Credit:李易庭 提供

那天,早晨的陽光和煦,我和朋友們來到河上划船。然而,就在我放空心思,想要專心享受眼前的景色時,隨著船身微微晃動,我先是感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腿上滑下去了,接著才驚聲大叫:「我的手機掉進河裡了!」

就在我回家找備用手機,再回到「案發現場」時,我的朋友竟然已經全副武裝,戴了泳帽、蛙鏡,拿著跟一旁學院借的網狀器具,準備進入河裡打撈。他說:「手機可以再買,但我覺得手機裡的記憶可能對妳很重要。」

朋友說得沒錯,比起財務損失,更讓我感到心慌的其實是那些沒有備份的資料;這支手機裡總共有幾萬張照片,記錄了我擁有手機以來的生活點滴。

後來,我們沒有冒險下水。但這也讓我忍不住去想,為什麼丟了手機會讓人這麼難過?手機裡的記憶,在我們不斷移動的人生中扮演著什麼角色?在這個什麼都能記錄、上傳、備份的時代,人們真正想留下的又是什麼?

手機不只是工具,也是安放歸屬感的地方

回到手機掉進河裡的第一時間,我腦海裡一連串打轉的,是接下來該怎麼找回電話卡、重新綁定銀行卡、收取驗證碼、聯絡他人。這些繁複相連的系統,讓我驚覺手機已成為我生活秩序的總開關。尤其身在英國,由於行動支付和網路銀行都極其方便,我很少會帶錢包出門,一支手機就能輕鬆應對搭車、付款、轉帳等各種日常場景。

除了這些對手機的功能性依賴,裡面的記憶空間,也漸漸成為我獲得情感支持的來源。在眾多無法重新存取的內容中,我想起的是家人們日常裡透過來電、訊息、照片,一直在鼓勵著我好好生活,支撐著我走過許多充滿挑戰的時刻。

爸爸會存下我和哥哥在世界各地拍下的風景照,寫上他想和我們說的話。圖/李易庭 提供

在海外的這幾年,我以為自己已經長成了一個極簡主義者。

為了獨立開啟新生活,我不斷在練習說再見,每次一想到很快又要搬家,我就會物慾全無,想盡辦法也要把所有家當塞進行李箱。久而久之,我似乎刻意讓自己不要有太多執念,以便隨時能繼續輕裝上陣。

不過,在失去這些回憶的入口後,我才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擅長「斷捨離」。當我提醒自己不要停下來、努力向外走時,也會害怕遺忘一些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事物。而手機就好像讓我擁有了一個暫時安放歸屬感的地方,連結著我與臺灣的家鄉、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朋友,以及過去的我自己。

當智慧型手機成為我們的「延伸心靈」

如同我半開玩笑地和朋友說:「我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這裡⋯⋯」這些遺失的資料,不僅象徵著我的成長軌跡,也是我與世界互動的方式之一。因此,當我意識到它們可能再也找不回來時,油然而生的這股悵然若失,也讓我開始思考:如果承載記憶的手機不見了,是不是也代表我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

現代人手機不離身,相簿裡往往存著大量照片。圖/Mu'sin@Shutterstock

有趣的是,哲學家 Andy Clark 和 David Chalmers 在 1998 年就曾提出「延伸心靈(The extended mind)」的概念,主張心智並不止於人的皮膚,而是會與外部資源相互耦合、形成一個整體。

David Chalmers 在後來的演講中進一步談到,智慧型手機已經成為現代人的延伸心靈──不只替代了部分記憶功能,也可能帶來新的、或被強化的認知能力。

在導入僅存的備份資料後,我想起那些會讓我感嘆道「啊!還好沒有不見!」的照片,確實每每回顧,都能為我帶來不同程度的感動或反思。像是第一次吃到美國的幸運餅乾(fortune cookie),我拍下了從中抽出的籤紙,上面寫著:You will travel far and wide, both pleasure and business.

我想起當時 17 歲的我,關注的應該是前半句「travel far and wide」,心裡期待的是飛得又高又遠,去看見世界的廣袤;如今 6 年過去,讓我停下來思考的,已經變成了後半句「both pleasure and business」,因為比起四處旅行、去到什麼樣的地方,我發現自己現在更在意的,是能否真心熱愛我所投入的事情本身。

幸運餅乾是美國中餐廳常見的飯後點心,通常呈空心月牙狀,掰開之後可以找到一張印有謎語、預言或幸運數字的小紙條。圖/李易庭 提供

相簿裡的照片都有意義嗎?談談「拍照損傷效應」

不過,也不是所有照片都能帶來這樣的省思。

我也看見了很多重複性過高、不明所以的圖片,像是為了拍而拍的景點照,現在回頭看已經不記得當下的情境,也找不到什麼意義,甚至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留下了紀錄,反而犧牲了當下的體驗和感受。(延伸閱讀:為何「無旅行」會讓人焦慮?我擁抱不打卡的「軟旅行」,重新領略出走的意義

針對這個現象,心理學家 Linda Henkel 曾指出,攝影會產生一種「拍照損傷記憶效應(photo-taking-impairment effect)」,這是指比起單純用眼睛觀看,透過攝影反而會讓我們更難記得物件和細節。背後原因可能是我們把相機當成一種「外部記憶裝置」,預期它會替我們記住,導致拍照的人反而不再那麼投入地觀看。

認知到這件事後,我也開始反思在那幾萬張照片中,有哪些只是為了存檔而拍的?透過犧牲當下純粹的感動,去換取以後根本不會回望的檔案?

經過這麼一想,就讓我對弄掉手機釋懷許多。因為我每天都有手寫日記,平常也會和家人分享照片,或是發文整理、加上註解,還有列印下來布置房間,所以那些真正重要的片刻我都有備份。

我也相信,即使沒有外在的紀錄替它們作證,那些我認真經歷過的風景、相遇與情感,也不會因此消失。更多時候,它們已經默默內化為我的一部分,也會持續影響著我如何觀看世界、理解自己,一路陪伴我走向未來。

體悟:真正想留下的,是被好好感受過的時光

手機落水後的第一餐。非常感謝朋友那一天對我的所有幫助!圖/李易庭 提供

從這場丟失手機的驚魂記裡,我不僅認識到留存資料和建立系統的重要性,也體悟如果這些記憶沒有經過回顧與轉化,便很難被提煉為更深層的理解或意義,隨著時間過去,最終只會成為堆積在生活裡的雜訊。

我也忽然明白,幾乎沒有人能完整保存自己的一生。無論是照片、訊息、音檔、文字,還是我們以不同方式存在於他人的記憶裡,終究只是漫長生命中的一部分。

因此,我想問的也許並不是簡單的「如何把所有東西都保存下來?」而是「我真正想留下的是什麼?為什麼想留下?又該怎麼留住這些東西呢?」

買下新手機後,我拍的第一張照片,是朋友幫我煮的一碗蛋炒飯。那時候,我還沉浸在悲傷中,沒有餘力抓好角度、聚焦食物。現在再次看到這張照片,當時有點混亂的情緒已經得到了平復,取而代之的是溫暖又感謝的心情──慶幸自己這次雖然丟了一支手機,卻收獲了更珍貴的友誼。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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