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我還在貝魯特(Beruit)的街頭漫步。最近再看到新聞報導,以色列對黎巴嫩的大規模空襲、數百人的死亡,腦中反覆浮現的,不是爆炸本身,而是那天自己一步一步往半山腰走去的畫面。
對外部世界來說,戰火像是突然浮現的。但對我而言,那更像是一種晚來的確認:有些問題早就存在,只是到了這一步,誰都沒辦法再假裝看不見。正因如此,真正讓我不安的,不只是這一輪空襲本身,而是它再次提醒我──黎巴嫩今天的脆弱,也不是一天之內形成的。
炮火當然會摧毀一座城市,但更早之前,這個國家內部支撐日常生活的社會,其實已在慢慢鬆動。後來再回頭看,我才明白,我那天在貝魯特看到的,不只是戰前的平靜,也不是單純的貧富差距,而是一個國家如何一步一步失去社會中的中間地帶。
貝魯特如何變成兩個平行世界?
貝魯特是個很奇怪的城市,你走著走著,會突然跨過一條看不見的線。街道的顏色、空氣的密度、行人的步伐突然改變,就像有人在你毫無察覺的時候,將這座城市切換到了另一種節奏。
那天我從馬爾米哈爾區往山上走,起初一切都還是熟悉的貝魯特:牆上殘留著褪色的海報,街角的咖啡店吹著老舊的風扇,頭頂的電線亂得理直氣壯。汽車喇叭、叫賣聲、遠處施工的敲擊聲混在一起。吵雜,卻也是這座城市最正常的聲音。
但走不到 10 分鐘,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空氣變得乾淨,樹影也乾淨得不像同一座城市。房子的線條從斑駁破碎,變成了光滑鋒利、近乎全球化審美的樣子。那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富人區,更像某個地中海高級社區被直接搬來,嵌進這座已經失速的城市裡。最奇怪的是,它離剛剛那些街區並不遠,只需要多爬一小段坡,就像切進了另一個平行世界。
在這裡,我甚至看見了專門做禮服定製的店。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 Elie Saab,這個名字在國際時尚體系裡幾乎是奢華的代名詞,起點偏偏就在貝魯特。

站在那裡,你會有種很強的失真感:同一座城市,一邊是銀行凍結、貨幣貶值、日常不斷被壓縮;另一邊,卻仍能延伸出一整套通往奢華的審美與產業。這已不是貧富差距,而是同一座城市裡,兩種生活幾乎沒有交點。
站在那些建築前,你感受到的已經不只是「富」,而是一種徹底的脫離。它們與城市沒有真正的連結,沒有停電的煩躁、沒有網路中斷的無奈,也沒有對明天的反覆計算。你幾乎可以想像,住在這裡的人有自己的發電系統、供水方式、醫療資源、海外帳戶、私校與警衛。他們不完全是在失序的國家裡維持生活,而是一個只服務於少數人的「私人國家」。
真正令人不安的,並不是富人的完整,而是中間層的消失。
金融危機前,黎巴嫩曾有龐大的中產階級。他們有穩定收入、銀行裡的美元存款、可以被規劃的生活。他們將孩子送往私校,家庭間會討論未來,甚至考慮把資產放到國外。那時候的貝魯特雖然混亂,卻有一套勉強支撐日常的結構。
後來銀行凍結帳戶,存款變成提不出來的數字,工資迅速貶值。原本那種穩定感,不是一點一點變差,而是在很短的時間內被抽空。中間層被掏空後,社會幾乎只剩兩端:一端站在半山整潔的陽台上,看著地中海;另一端在城市低處,想辦法讓一天看起來還算正常。原本負責連接這兩端、維持秩序與日常的那一層,幾乎消失。

中產階級消失後,社會變成什麼樣子?
前往當地時,我試著去找那座在 2020 年大爆炸中被毀的糧倉。根據《聯合國新聞》整理,這場爆炸事件最終造成超過 200 人死亡、6,500 人受傷。來之前,我以為那會是這座城市最容易辨認的傷口,畢竟它在新聞畫面裡顯得那麼巨大,幾乎像個不可能被忽視的標記。可真正走到那一帶時,我卻一度找不到它。
不是因為地圖出錯,也不是我走錯了路,而是現實中的空間感,和我在新聞裡記住的畫面並不完全重合──你知道它曾經在那,卻已經無法再用原本熟悉的方式辨認它。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貝魯特最可怕的地方,並不只是它留下一個巨大的傷口,而是這樣的傷口原本就不該出現。港口裡那批危險物質放了那麼久,並不是沒有人知道,而是沒有一個真正有效的系統,能夠避免那些事情發生。問題從來不是「出了事故」,而是一個長期分裂、責任層層懸空的國家,最後連最基本的治理能力也逐漸失去。
那場爆炸本來可以避免,卻還是發生了,真正令人不安的,正是這一點。

貝魯特是例外,還是未來的預告?
後來我再回頭看這座城市,看到的不只是某一次毀滅,而是一個國家如何在漫長的失序中,被一點一點掏空。你原本以為最醒目的傷口會是那場爆炸,後來才發現,真正改變貝魯特的,不是單一事件,而是那種被日常慢慢吸收、所有人必須學著適應的轉變。
走在貝魯特,行走本身就是一種觀察。你從低處的喧鬧一路往上,不到 20 分鐘,就能穿過一個社會最脆弱的地方──不是貧窮、不是富裕,而是兩者之間那整片被抽空的中間地帶。站在高處往下看,城市似乎還在運轉,車流還在動,人們還在上班,咖啡館還在營業,海風也照樣吹進街道。但你知道,它失去的不是表面的繁華,而是那種讓普通人還能過日常生活的社會。
離開半山腰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貝魯特並不是一個孤立的例外。它像一面提前裂開的鏡子,世界上許多地方都正朝類似的方向移動,只是速度不同、表現不同。而貝魯特只是把那些在別處還能被拖住、被掩蓋的問題,更早呈現在世界眼前。
走在貝魯特,你會看到一個社會失去中間地帶後的樣子:上面留下少數相對完整的生活,下面是大多數人各自撐著往前走。兩個世界都在,但已經越來越難彼此理解。貧窮並不可怕,富裕也不是原罪,真正危險的,是一個社會的「中間」不再存在──當普通人無法維持普通生活,當社會不再能透過時間慢慢成長,當向上和向下之間再也沒有緩衝地帶。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