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2025)年夏天,我在福岡天神街頭,停下腳步一次。
那天晚上八、九點,商場已經關門,路上的人提著購物袋匆匆走過,車子一輛輛駛過,沒有人打算停留。在這樣的夜裡,街邊站著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她們手裡舉著牌子,上面寫著「Peace for Gaza」、「ガザに平和を」。旁邊地上還放著幾塊手寫紙板,字跡不算工整,但看得出是自己做的。
她們沒有喊口號,只是默默地站著。人不多,也沒有喇叭聲,遠遠看去,甚至像被這條熱鬧的街道吞沒了一樣。
我走過去時,用日語對她們說了一句「加油」,順手比了個鼓勵的手勢。她們愣了一下,很快也回了我一個差不多的動作。就那麼一兩秒,很短,幾乎什麼都不算,但後來我一直記得這一幕。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而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幾個人站在這裡,本身就已經在說明一些事情。
戰爭怎麼慢慢進入日常?
為什麼總是這樣的人先站出來?不是最會說話、不是最容易被看見的人,也不是那些年輕、精力旺盛、可以把口號喊得很響的人。偏偏是幾個頭髮已白、天黑了還站在街邊的老太太們。她們不急,也不激動,只是舉著牌子,一直站著。
我後來想,這或許和她們這一代人的經驗有關。
她們未必每個人都直接經歷過戰爭,但她們一定見過戰後的日本,也看過這個社會是怎麼一點一點重新建立起來的。今天這種平靜、整潔、晚上還能安心站在街上的生活,對很多年輕人來說,已經習慣到像空氣一樣,彷彿本來就該如此。但對她們而言,不是。她們知道這些東西來得不容易,所以對戰爭的反感,也不只是抽象的道德判斷。
拍那張照片的時候,美以對伊朗的衝突還沒有真正擴大。當時新聞裡最刺眼的,還是加薩。醫院、廢墟、孩子、停火、再一次轟炸,不斷重複。很多人會覺得,那是很遠的事,離福岡很遠,離日本也很遠。
但現在回頭看,那幾位站在天神街頭的老太太,好像不只是為了加薩本身而站在那裡。她們像是在對一種熟悉的邏輯說不──那種把戰爭一步一步說成「必要」、「安全」、「沒有辦法」的過程。
這種語言往往不是直接以戰爭的名義出現,而是慢慢進入日常,讓人習慣它的存在。而這種邏輯,並不只存在於中東,也可能在不同地方,以不同形式出現。

年輕世代如何理解戰爭?
這幾天,我又在網路上看到東京街頭的一些畫面。比起去年福岡那種安靜,這一次已更直接了。
紅底黑字寫著「反對戰爭」、「反對法西斯」,有人蹲在地上寫牌子,有人把手寫海報夾在繩子上,還有「NO WAR」、「STOP KILLING CHILDREN!」這樣的字樣。人還是不算多,不是那種聲勢浩大的隊伍,但可以感覺到,那種原本帶著克制的情緒,正在慢慢往前移動。
後來我又看到一段街頭訪問。

有人問一個年輕人,為什麼戰爭不應該發生。她的回答聽起來有點輕,甚至讓人想笑。她說,大家都應該去看《進擊的巨人》。主持人追問原因,她說,那部作品把戰爭講得很清楚,也很容易理解,看完之後,人們就會知道戰爭不該發生。
我反而很喜歡這個回答,因為它是真的。今天很多年輕人理解戰爭,並不是從國際法或外交史開始,他們更可能是從故事裡理解──仇恨是怎麼被製造的,敵人是如何被想像出來,一個社會如何一步一步把暴力說成正義,最後再把所有人拖進去。
這也讓我想起以前在英國留學的時候,班上有不少日本同學,大多修讀和平研究相關的課程,如衝突解決(conflict resolution)、和平維持及和平建設(peacekeeping and peace-building)。她們背景不太相同,有的來自外交系統,有的只是來自廣島的普通家庭。那時我只覺得,她們對這些議題特別認真。
後來我也陸續聽說,她們之中有些人畢業後去了不同國家的 NGO,做的也大多和衝突調解、和平維持有關。現在回頭看,才覺得這些選擇好像並不是後來才出現,而是很早以前,就已經慢慢長出來的。我覺得,這或許不是偶然。

靠自主行動提醒戰爭不應成為日常
福岡街頭的老太太、東京路邊的手寫標語,還有那個提到《進擊的巨人》的年輕人,看起來完全不是同一類型的人,但在我眼裡,其實是一條線。
有人用記憶,有人用行動,有人則用文化和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說到底,是同一件事──不願意讓戰爭重新變成一種「可以接受的日常」。
我覺得,日本社會裡埋著一種對戰爭很深的厭倦,它平時不一定會被說出來,日子照樣過、街照樣逛、電車依然準時,人們看起來依舊平靜。一旦戰爭開始向外擴散,這種情緒就會慢慢浮上──它不是突然產生的,也不只是口號,更像是一種留下來的生活感,因為知道安穩不容易,知道繁榮不容易。
當那些熟悉的戰爭理由再次出現時,人會本能地感到不安。這種不安,更像是一種被歷史留下來的身體記憶。所以我後來記住的,不只是那些寫著「Peace for Gaza」的字。我記住的,是那幾位老太太站在福岡夜裡的樣子。
她們當然知道,自己站在那裡並不能讓戰爭立刻停止。她們也不是真的相信,幾塊牌子就能改變中東。但她們還是來了。因為有些事情,不是因為有用才去做,而是因為不能裝作沒看見。她們去年就站在那裡。而現在再看,那不只是一張舊照片,更像是一種提醒。
投書簡介:
筆名睿安,畢業於 University of Bradford 國際關係專業,曾於 PwC 任職逾十年。長期關注中東、東亞、東南亞,以及歐洲與美國的社會觀察與跨國移動經驗。習慣從個人現場出發,書寫戰爭如何進入日常、邊境如何塑造人的感受、制度與秩序如何落到普通人的身體與生活,也關注城市情緒、流行文化與國際政治之間細微而真實的連結。作品散見個人寫作平台,曾多次獲首頁與精選推薦。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