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生是一位化學系助理教授,目前任教於紐約市立大學萊曼學院(Lehman College, CUNY)。我是教授太太,不在學術圈,但每天聽他下班回來說起各種教職日常。
這篇文章我將以旁觀者的視角,記錄我家教授在求職那一年發生的事。
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確認有沒有新的拒絕信

2024 那一年,他養成了一個新的習慣,早上第一件事,是打開信箱確認有沒有新的拒絕信。
拒絕、拒絕、拒絕!拒絕信一直收,到最後,他已經練就一種佛系心態,看到「We regret to inform you⋯⋯」,心跳完全不會加速,直接移至封存匣,繼續等下一封。
當時,我在另一個城市,隔著 13 個小時的路程,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每天接電話聽他說今天又收了幾封拒絕信。那時候我們分居兩地,他在伊利諾州做博士後研究員(編按:取得博士學位後,在大學或研究機構進行專門研究的專業研究人員),我在波士頓完成我的碩士學位。
說實話,我自己也慌。快要畢業的我,正式 Offer 還沒到手,雖然還在暑期實習的公司兼職著,但心裡沒有著落。
夫妻兩人同時在找工作、同時在等結果,要搬去哪個城市、要落腳在哪裡,全是未知。當兩股未知疊加在一起,連電話裡的對話都繞不開這些問題:下一步是什麼?誰先找工作?找到了另一人怎麼辦?要搬家去哪裡?要繼續走學術,還是轉業界?
問題像打地鼠遊戲,打了一下,又冒出三個新地鼠。
他不是一開始就想當教授

說起來,他走上這條路,其實沒有什麼偉大的志向。大學念化學工程,進了碩士,覺得還不夠,又一頭栽進博士班。我那時候問他:「你是因為想當教授才念博士嗎?」
他想了一下:「不一定啊,念博士也可以去業界、進實驗室、創業⋯⋯。」
然後我說:「那你以後不要當教授,我很討厭老師。」當時大學剛畢業的我,偏見還滿深的。
他笑笑,沒有回答我。
聊多了,我才知道,他是因為大學時遇到一位讓他著迷的專題老師,才一路念上去的。他真正熱愛的是「別人還找不到答案,但自己找到了」的那一瞬間,他認為那種成就感,有點像是解鎖 RPG 遊戲。我聽了雖然直翻白眼,但其實能懂。
博士畢業後,他進了中央研究院當博士後研究員。那個階段就像遊戲裡的中繼關卡,人還沒升等,卻已經開始打大魔王。他的大學同學們陸續在業界站穩腳步、年薪不斷往上漲,他卻還在實驗室熬日熬夜,抓著乾癟的荷包吃吐司邊。熬著熬著,熬出了一套獨當一面的研究本事,但他覺得,還不夠。
於是申請了美國的博士後,來到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University of Illinois Urbana-Champaign,以下簡稱 UIUC)。就這樣,他在美國做了幾年博士後,到了該面對求職這件事的時刻了。
34 所學校、129 封業界履歷,以及無數封「遺憾通知」

博士後進入尾聲,求職這件事再也躲不掉。
教授的求職和一般找工作不太一樣。每申請一所學校,都是一整包文件:個人學術履歷、申請動機、研究計畫書、教學理念、多元貢獻聲明,外加三封推薦信。當然,每一間都要客製化。
美國學界和業界要求的東西完全不同,他想了想,決定先投教職,如果沒消息,再轉戰業界。
投哪些學校,這部分則由我來把關。作為一個念書、實習都在美國東岸的太太,以及基於過去在伊利諾州短暫居住的印象,我認為中西部的生活節奏較不適合我,於是劃定範圍:「北卡以北、東岸限定。」
他說好。總共投了 34 所學校,另外還有個備案:他在 UIUC 的指導教授說,如果市場真的太差,可以多留一年繼續博士後。
拒絕信一封一封來,他繼續等。但教職持續沒消息,也沒辦法一直乾等,因此開始轉投業界,包括藥廠、資料科學家、研究員⋯⋯前後加起來共 129 封求職信。那一年美國就業市場正值低潮,畢業生、資深者全擠在同一條船上,大家都在搶著上岸。
每次我問他:「怎麼樣了?」他都回道:「還在等,不知道哪天有結果。」
在尼加拉大瀑布旁,他接到了那通電話

直到 4 月底,CUNY 萊曼學院化學系突然寄來面試邀請。
美國的教職面試不只是去談天,還要準備一場教學示範、一場研究發表,加上委員個別會談和飯局。他一邊收尾在 UIUC 的研究,一邊備戰試教的整包流程。
來到 5 月,是我碩士畢業典禮的月份。婆婆特地從台灣飛來,我們從波士頓一路玩到水牛城,準備去看尼加拉大瀑布。旅途中,我們在一個公園散著步,陽光燦爛。他突然低頭看手機。
萊曼學院化學系主任來信,想快速通個電話。我和婆婆找了張躺椅,在旁邊曬著太陽,聽他一直:「Yes, yes, 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
電話掛掉之後,他抬起頭,一臉不可置信:「我好像被錄取了!我要去紐約當教授了!妳可以接受嗎?」
我:「當然!那可是紐約耶!」
我們三個人在夕陽下傻笑,反覆確認:「所以你真的錄取了嗎?」「結束了嗎?!」
「值不值得?」不是他在意的問題
後來的故事是,我們開著租來的運動型多功能車,載著家當浩浩蕩蕩地從波士頓搬去紐約。一路上聊起過去這幾個月的酸甜苦辣,投履歷、被拒絕、等消息、再面試,就像一場耐力賽,有焦慮、有不確定,也有很多意料之外的荒唐插曲。
這一整年,不管多忙多煎熬,他從來沒說過想放棄。同期畢業的同學早就在業界站穩腳跟,他還是不太問 CP 值、不被外界的價值觀動搖,繼續往前走。
這大概就是研究者的本質,不是因為前景好才做,而是因為還有問題沒找到答案。
這樣的人,其實不少。只是他們的故事,通常藏在實驗室和校園裡,很少被說出來。我想藉由我的視角,把這些故事記錄下來──那些教科書上沒有的,學術圈裡的真實人生。
至於我說過的「不要當教授,我討厭老師」,現在我的帳號叫做「教授太太的床邊故事」。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