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和平鐘》在台北響起:比任何口號更具國際說服力,從台灣傳向世界的和平祈願

旅美藝術家林世寶的作品《和平鐘》正式立於國立臺灣博物館前廣場,並計劃巡迴全台與國際。本文將介紹其作品背後的動人故事,以及長達 30 餘年的創作脈絡。
當《和平鐘》在台北響起:比任何口號更具國際說服力,從台灣傳向世界的和平祈願

林世寶老師(中間持槌者)與到場致意的來賓,包含監察委員范巽綠、海華文教基金會董事長郭修敏等人,共同開啟敲鐘儀式。

Photo Credit:Jack I.C. Huang 提供

4 月的台北,空氣中已經有些初夏的氣息。國立臺灣博物館前廣場,老建築、樹影、穿越襄陽路的人流,一如往常地組成屬於台北的平靜節奏。

不過在 2026 年 4 月 17 日下午,這片幾乎從未讓人聯想到戰爭的廣場上,卻立起一口高達 286 公分、重達 1.5 公噸的「和平鐘」。它的表面刻著烏克蘭的向日葵,也刻著象徵和平的白鴿。

對路過的行人而言,它可能不過是閒暇時方得欣賞的公共雕塑;但如果稍加駐足、了解背後的故事,你必將發現它其實更像一個巨大而沉默的宣言,被安放在城市中央,替這個時代的人們說出心中那已許久未說出口的祈願:我們還相信和平。

旅美藝術家林世寶,與他的《一祈一繪》、《和平鐘計畫》

台裔美籍藝術家林世寶。圖/取自 ACCUPASS 官方網站

這口鐘真正的重量與其動人之處,也來自它背後那條緩慢、近乎固執的時間線:

它的創作者、國際知名台灣藝術家林世寶,並不是因新聞熱點才開始談和平。早在其歷年作品裡,他就反覆處理愛、和平、集體參與和公共藝術之間的關係:從 1989 年的《守住和平》、1996 年的《和平進行曲》,到 2005 年在日本愛知世博展出的《和平進行曲 II 智慧之門》⋯⋯這條創作軸線始終存在。而隨俄烏戰爭爆發,它再次被現實所點燃。

林世寶 1962 年生於台灣,1978 年開始藝術創作,1980 年代赴日,1990 年代移居紐約至今,在他廣受海內外大小藝術獎項肯定的作品中,有著對材料、空間與群體行動的獨特理解;長年的旅外經驗,也讓他的創作從來不自限封閉的一時一地,而總帶有一種試圖影響廣大世間的野心。

而真正讓這條創作軸線變得無可迴避的,是 2022 年 2 月 24 日:那一天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此後的近四年裏,戰爭逐漸變成這個時代的底色之一,也造就了無數的人類悲劇。

截至 2025 年底,全球光是登記在冊的烏克蘭難民已接近 590 萬,另有約 370 萬人在烏克蘭境內流離失所;2026 年,仍有超過 1,080 萬人急需人道援助。戰爭直接造成的破壞金額,截至 2025 年底已超過 1,951 億美元,住房、交通與能源系統受創最深;教育系統方面,受損或被毀的教育機構已超過 4,000 所⋯⋯。這些數字冰冷得像石頭,但背後卻是無數破碎的家庭、失去的生命,以及一整代人被迫提早學會的恐懼。

也就是從那一天起,林世寶開始了「一祈一繪」計畫:每天一張畫,不中斷,不是為了創造某種驚人的耐力敘事,而是把祈願和平這種最容易被說成「空泛」的事,變成一種帶有紀律的勞動──這幾年下來,他已完成超過 1,500 幅小畫,募得逾 20 萬美元,並把那些原本很容易停在道德感動層次的情緒,實際變成對烏克蘭孤兒院、醫療設備、救護車與地方需求的援助。

這種做法並不喧嘩,甚至可能有一點笨拙:它不像大型基金會那樣擁有完整制度,也不像國家援助那樣具有戰略語言。可也正因如此,它顯得獨特且罕見。藝術在這裡不是評論戰爭,而是把自己投身戰爭留下的空白裡,慢慢補。

而如今的《和平鐘計畫》也是如此:從台北開始,巡迴台灣、甚至希望巡迴世界,最後在戰爭結束之際致贈烏克蘭政府,作為一種對苦難、重建與和平的公開見證。

開場儀式以「讚」鼓響徹,象徵取代「戰」鼓的用意。圖/Jack I.C. Huang 提供

這可能是台灣「軟實力」最有說服力的一刻

如果只看林世寶的作品履歷,很容易將其理解為擅長大型公共藝術、將回收材料變成視覺奇觀的現代藝術家:他做過由 20 萬個奶嘴組成的公共藝術,也做過全以回收塑膠瓶構成的《Love Tree》,也曾在工廠裡以廢料創作,將材料和勞動者們的前世今生一起帶進作品⋯⋯這些作品都有強烈的視覺衝擊力,但我認為林世寶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可能不只在「壯觀」而已,更在他一直試圖讓藝術從作者的手裡離開,變成很多人可以一起完成、一起替它賦予意義的事情。

他曾在一次訪談裡談到,自己真正想處理的並不是眼睛看到的美,而是「如何讓很多人同時感受到那種美」。這句話其實很接近和平鐘這個作品的本質:鐘聲不是給一個人聽的,鐘聲總是同時屬於很多人。

所以,和平鐘計畫真正值得注意的,並不只是其「從武器到樂器」這句很容易被媒體引用的形容,而是它在台灣出現時所帶來的微妙位移:台灣當然不是烏克蘭,但台灣也早已不是一個可以把戰爭完全當成遠方新聞來閱讀的地方。當世界越來越習慣用地緣政治的語言描述台灣,林世寶則選擇用藝術創作──這個遠比口號緩慢、比宣言安靜、卻往往更能留在人心裡的手段,來回答這個時代。

而這或許正是台灣軟實力最有國際說服力的時刻:不是把自己包裝成什麼,而是在世界動盪的時候,仍然願意用文化來承擔價值的重量。不是高喊自己站在哪一邊,而是用一種可以被別人感受到的方式,讓外界知道台灣人相信什麼。這跟國旗、兵推、國安辯論並不衝突;它只是提供了另一種更深層的國家表情。

4 月 17 日那天下午,天氣微陰,出席的人裡有來自文化界、外交界與公共部門的代表。許多報導用的都是典型的媒體語言:揭幕、見證、公益、人道、跨國、和平⋯⋯這些都沒有錯。但如果把鏡頭再拉近一點,也許那天真正重要的,不是誰來了、誰說了什麼,而是台北這座城市短暫地接受了一個或許不合時宜、卻也因此格外珍貴的命題:在一個人人都被迫學會現實主義的年代,藝術還有沒有資格談論希望?林世寶的答案顯然是有,而且不只談,還要把它做出來、搬出來、敲響。

烏克蘭和平鐘計畫於 4 月 17 日台北首敲,接下來預計移師其他縣市,並於今年開始募集世界巡迴的所需資源。期盼能前往紐約、日內瓦等地,最後送抵烏克蘭政府。圖/Jack I.C. Huang 提供

這口鐘接下來希望巡迴世界,最後在戰爭結束之際致贈烏克蘭政府,作為一種對苦難、重建與和平的公開見證。這個願望聽起來有點大,甚至大到接近不切實際;但很多真正重要的事情,最初都是從一種近乎天真的堅持開始的。

在最好的情況下,和平鐘未來會成為舉世矚目的一件作品、與一條路徑。它在台灣被敲響,不只是因為台灣需要一場活動,而是因為這座島嶼正好懂得那種不安:懂得和平不是自然存在的背景音,而是必須被不斷維護、召喚、提醒的東西。而鐘聲之所以動人,並不是因為它能阻止戰爭,而是因為當它響起時,會讓人想起還有另一種世界值得守護。

對一位藝術家而言,這或許已經是最接近政治、也最遠離政治的一種工作了。不替任何國家起草戰略,不替任何政權背書,只是把一個最簡單、也最困難的願望放大到所有人都聽得見:願戰爭終有盡頭,願人仍願意相信彼此,願世界在最黑暗的時刻,還有人敲響晨鐘呼喚黎明。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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