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大家是否想過，當近年風行全球的永續（ESG）浪潮，遇上被廣泛視為具爭議性、灰色，甚至在某些國家直接違法的產業，會是什麼樣的一幅光景？
更直接一點說，這些很可能與 ESG 三原則（環境、社會、治理）或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從根本價值上就出現衝突的產業──從高碳排的石化產業，到容易令人成癮且可能「有害身心」的菸酒、博弈、情色網站、生產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軍火公司⋯⋯到底該不該、又如何成為永續體系的一環？
以下這篇文章，就來跟大家深入聊聊這個敏感但重要的話題：
釐清觀念：國際永續指標不是「道德認證」
首先，我們要釐清到底什麼是「永續」，以及為何企業應該朝這些目標邁進。
這幾年台灣很多人談 ESG，最容易出現的誤會之一，就是把它直觀地想成一張「道德認證書」：彷彿企業交幾份報告、設幾個節能減碳目標、再寫幾句漂亮承諾、主辦或參與一些公益活動，就能在公共輿論或資本市場上，被重新命名為「負責任的公司」。
這種理解放在一般產業已經過度樂觀，若放到前面說的博弈、成人、軍工、菸酒、大麻、高碳化石燃料等高度爭議行業時，更會立刻顯得格外諷刺。
所以，真正的 ESG 或企業社會責任（CSR），應該被理解如下：誠實且公開透明地辨認企業的風險（不只是營運面的，更是社會層面的），外部性（各種環境或社會成本，並非只有企業本身在擔負），以及不可逾越的紅線（法規和公共層面的底線）。同時致力於改善這些情況。
而上述這些原則，幾乎適用於所有公司行號，哪怕它們在社會上的「聲望」極高──舉例來說，矽谷巨頭們研發的社群軟體，是否直接或間接影響了學童們的生活品質與專注力；台灣的「護國群山」產業帶來豐厚利潤同時，也需面對環境衝擊和能源供應等課題。這些都是一般企業普遍需要認真面對的「外部性」，遑論爭議敏感產業。
因此，真正嚴肅的問題從來不是「爭議行業能不能有 ESG」，而是：ESG 到底是在替它們「洗白」，還是能夠讓市場與它們自己，更清楚地辨識出風險、外部性與不可逾越的紅線？
國際資本市場的現行通則
關於上述原則，其實當前國際上的主流投資市場，已給出一個相當現實的例證：
多數國際 ESG 基金與指數方法，均把成人娛樂（adult entertainment）、酒類（alcohol）、大麻（cannabis）、博弈（gambling）、菸草（tobacco）、軍火（weapons）等爭議產業，歸在應／可直接剔除的「罪惡商品」（vice products）或「涉及爭議業務」（controversial business involvement）類別：FTSE Russell、MSCI、Vanguard、iShares 等相關指數或基金，都具體反映出這一點。
也就是說，國際資本市場其實從未天真的相信，這些產業能靠實踐幾個永續指標就「洗白」；它更傾向將 ESG 當成一套分類、排除、限制與強化審查的制度工具。
因此，關於 ESG 與爭議產業的關係，這裡最值得提出的第一個觀點是：ESG 在爭議性行業中的首要功能，絕非提升其形象，而在重新劃定邊界。
在一般產業裡，ESG 往往被描述成「有助於風險管理、效率提升與長期價值創造」的框架；但在爭議性產業裡，它更像是一種分層機制，把市場切成三圈：
最外圈，是應被直接排除的「反人道」業務。例如地雷、集束彈、化學武器與生化兵器等。絕大多數歐洲永續基金，對涉入這類業務的公司，至今仍維持近乎零容忍。
中間一圈，是「可被分析、但不必然可被納入」的業務。例如博弈、菸酒、合法大麻、成人內容與常規軍工。它們通常不會自動被所有市場一刀切排除，但會面對更高密度的產品涉入篩選、治理審查與人權風險問責。
最內圈，才是那些「可透過管理改善逐步降低風險暴露、爭取條件式納入」的公司。
至於「分圈」的方式，可以 Sustainalytics 在 2025 年談爭議性武器（controversial weapons）時的原則舉例：報告明確指出，投資人常需要超越單一法規，以更廣義的國際條約、國內法與自身政策界定紅線；聯合國責任投資原則（UN PRI）在 2024 年時，也強調軍工風險不只是產品，更涉及衝突、人權、採購透明度與最終用途控制（因此需更詳加審查界定）。
這些例子都再次說明了一件事：對企業尤其爭議行業而言，ESG 的核心作用絕非「證明你是好公司」，而是回答「你到底處在哪一條邊界的哪一側」。
接下來，我們就逐一來看國際上不同爭議行業中，其「永續議題」的實務運作狀況：
博弈產業：顧客管理（KYC）、金流稽核為重中之重
首先我們來看博弈產業：從賭場與線上博弈公司，顯然很少會被主流永續敘事提及。原因當然並非它們無需擔負社會責任、或已直接被排除在永續的「資格」之外，而是因其核心產品與成癮、負債、脆弱族群、洗錢與地方社會衝擊緊密相連──因此針對這些顯而意見的行業特殊風險，需要優先處理。
也因如此，聯合國永續會計準則委員會（SASB）對 Casinos & Gaming 產業的原則性設計，從未將重點放在節電或綠建築等環保議題上，而是很務實地放在 responsible gaming、內控與反洗錢、政治獻金支出審計等社會層面的主題。
換句話說，賭場的 ESG 切角，從一開始就不是「你有沒有從事社會公益、賭場夠不夠新潮環保」，而是「你是否承認自己是一個高外部性、高灰色金流風險的產業，並把這些風險關進制度籠子裡」。
這也是博弈產業與多數消費品最大的不同：一般企業做 ESG，是在原有商業模式上「補強治理」；博彩業做 ESG，則更像是在一個本質上就容易製造社會傷害的商業模式周圍「加築防火牆」──若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再多的公益捐助都只是裝飾而已。
菸酒行業：前者幾乎被排除、後者「有條件」審核
酒精與煙草則提供了另一個更尖銳的例子。這兩個產業在國際永續投資市場上，多半都有「直接排除」的慣例，但近年市場對兩者的態度並不完全相同。
如酒商仍有不少投資人願意做條件式分析，其 ESG 實踐重點通常落在「負責任的行銷」、「未成年人保護」、「水資源與農業供應鏈護育」上；煙草就不一樣了，由於它的核心產品普遍被視為與公共健康之間存在結構性衝突，因此多數投資政策乾脆直接排除，而非試圖用管理改善來化解根本矛盾。
近年的醫學與公共衛生研究，也開始從另一條路徑補刀：即所謂「成癮性產業」（addictive industries），當中包含煙草、酒精、博弈與娛樂性大麻。它們正愈來愈常被納入同一個框架來討論，研究者甚至認為，從責任投資（Responsible Investment）的角度出發，把這些產業視為需要高度限制甚至直接撤資的領域，並非基於道德情緒，而是公共健康理性的延伸。
這裡最值得注意的是，ESG 與公共衛生學界的邏輯正在互相靠近：不再問企業能否在傷害中「做得更優雅」，而是問資本是否願意繼續替系統性傷害提供估值溢價。
成人內容與「合法大麻」：尚缺標準化語言的灰色地帶
成人內容與合法大麻則位於更模糊、也更缺乏標準化治理語言的地帶。
畢竟這兩類產業，都受到各國法律、文化與道德差異的高度影響：大麻在某些司法管轄區是醫療產品，在某些地方是娛樂消費品，在另一些地方仍屬刑事違法；成人內容則更常跨越平台經濟、支付系統、勞動關係與數位治理的灰色地帶。
因此，各主要永續指數對相關產業的分類方式，也出現標準上的落差：如 MSCI 永續指數將「涉入成人娛樂業務」（adult entertainment）的標準列得非常細，甚至連比較「重口味」的廣告行銷、約會服務平台等商業模式都可能被納入；FTSE Russell 與 Vanguard 的永續企業篩選標準，則直接把 adult entertainment 與 cannabis 都放進「罪惡產品」（vice products）當中。
這也說明一件事：主流投資市場對這些爭議產業的反應，仍是先界定「是否涉入」，再決定「是否排除」，而非為它們建立一套完備的永續標準。若硬要談這些行業的 ESG 切角，那麼最有說服力的方向應該是：年齡驗證、反剝削、反人口販運、產品安全與標示、反洗錢、資料與支付安全、（大麻）栽培中的水能消耗與農藥風險，以及對歷史上被污名社群的修復、公平准入等等。
但上述這些切角，直到今天顯然仍難以形成「全球共識」，原因正是前面提到的，它們面對的是不同國家與市場在「合法性」與「正當性」之間的斷裂。且就算該國法律允許，也不代表當地的永續社群會買單。
軍工產業：標準變化中，暴露 ESG 的內部矛盾
軍工與武器產業，則是國際 ESG 社群中，一個爭議愈趨巨大，卻絕對無法略過不談的題目。
過去，多數人都傾向把軍工簡化為 ESG 的「絕對反面」，但近兩三年的歐洲地緣政治變化，已迫使市場開始重新區分「常規防務」與「爭議性武器」：Sustainalytics 2025 年對「爭議性武器」（controversial weapons）的檢討、Responsible Investor 2026 年「投資人是否應重新思考（武器）排除邊界」的報導，都顯示出以下同一個趨勢：
排除集束彈、地雷與化武等非人道型武器，在永續金融圈裡仍接近共識；但是否要把「所有」常規軍工防務企業一概排除，市場已不再那麼一致。如 PRI 2024 年進一步指出，防務部門的 ESG 分析應著重於衝突相關風險、產品與（使用者）行為雙重分析、人權議題、採購流程貪腐、供應鏈與最終用途控制等。
這裡真正有趣的，不是「軍工產業能不能做 ESG」，而是 ESG 原則自己也在被地緣政治重塑：當永續行動倡議與實踐中心歐洲為首的各國，國家安全與戰略自主的重要性被重新提升，永續投資原本的排除邏輯，便開始遭遇來自現實政治的反向壓力。這也讓軍工產業成為最能暴露 ESG 社群內部矛盾的行業之一：它一方面要求價值一致性，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面對安全秩序的成本。
石化產業：最悠久的「爭議產業」，擁有最完整的納入規範
最後，長年來被視為「環保大敵」的化石燃料產業，則提供了與上述產業截然不同、但同樣關鍵的對照。
這些高排放產業在 ESG 領域中，向來是最具爭議的「高外部性產業」之一，然而在國際實務上，如今煤、油氣通常不會被歸類為應排除的「罪惡產品」。
與線上博弈、娛樂大麻或成人網站等新興商模不同，化石燃料正因其爭議已久，如今已有相對發展成熟的國際報告標準：GRI 有針對油氣與煤的 Sector Standards；許多指數與基金方法也直接設定 thermal coal 或油氣涉入門檻。
也就是說，市場對高碳產業採取的不是「沒有標準，所以只能憑『道德』或『價值』直接排除」，而是「已有標準，所以可以衡量轉型、比較資本支出一致性、判斷擱淺資產風險與公正轉型表現」。
這也說明了一個很重要的分野：有些爭議行業始終難以進入主流 ESG，不是因為它們爭議性較高、或真的比較「邪惡」，而只是因為它們的治理語言仍然破碎；反觀化石燃料之所以能被更深入分析，恰恰是因為市場已承認這些產業必須接受被量化、被比較、被問責。
換言之，不是越容易被 ESG 分析的行業就越「正當」。越能被標準化分析，只代表它已在現實需求下，被納入制度化治理而已
結語：ESG 除了理想，更應呼應現實
看完上述不同產業的實務案例，我們回到文章一開始的問題：爭議產業該不該被納入永續領域，又如何成為 SDGs 體系中的一環？
答案顯然不是「該不該」，而是「已經」在部分產業發生的現在進行式。
然而，為什麼傳統上一到執行層面，ESG 與 SDGs 仍然很難與這些行業產生連結？或者即使有了具體的標準（如石化工業），輿論爭議仍然不斷？
原因其實不只是一句「價值觀衝突」那麼簡單。更深層的原因，是 ESG 的產業規範與責任投資分析，本身就同時承載了兩套彼此緊張的邏輯。
第一套是「財務重大性」：只要某個產業的規模足以影響市場的現金流、估值、法遵、資金、勞動等等成本，它理論上就應該被納入分析。
第二套是「規範正當性」：但某些產品或商業模式即使經營得再有效率，仍可能與健康、人權、和平或減害原則（Harm Reduction）存在不可化解的衝突。因此理論上它根本不應被視為 ESG 社群的一員。
換言之，當博弈、煙草、成人內容、軍工等爭議產業，兼具了兩套邏輯均適用的條件時，到底該如何做？多數投資方法仍是直接排除這些＂vice products＂，但從石化產業的案例，我們可以看出這恐怕並非真的基於價值抉擇、也非基於資訊取得不易，單純只是因為「難處理、先跳過」而已。同時，若只停留在「排除」，又會失去另一種更有價值的討論。
因此，我的觀點是：對爭議行業而言，真正有前景的不是「ESG 認證」，而是「分層治理」。也就是把市場現有問題拆開：哪些業務屬於「必須劃線排除」的類型，例如大規模化武；哪些行業屬於高度有害、通常應排除，但仍需就勞工、人權與供應鏈持續問責的類型，例如煙草；哪些則是可以在高密度監管下做條件式治理的類型，例如博弈、酒精、常規防務等。
這種分層治理，比籠統地說「都可以做 ESG」或「都不能做 ESG」成熟得多，因為它承認了一個現實：資本市場既無法逃避這些產業，也不能用單一道德口號處理它們。真正成熟的框架，不是急著定出清白與否，而是先把產品傷害、治理能力、補救機制與法域差異逐一拆解，再決定納入、限制或排除。
如果要把本文濃縮成一句最核心的判斷，那就是：ESG 在爭議性行業中的真正價值，絕非想方設法替它們「去污名」，而是逼市場承認「有些風險可以治理，有些傷害只能減緩，但也有些邊界根本不該跨越」。
這樣的 ESG 當然不討喜，因為它不再是品牌部門愛講的正向故事，也不是基金行銷頁上那種乾淨、簡明、人人看了舒服的改革敘事。
但如果 ESG 真要保住自己的專業性，它就必須放棄當漂白水，回頭當面公平的鏡子：照出產品本身的外部性，照出治理能力的虛實，照出哪些承諾只是粉飾，照出哪些行業根本不應靠一份永續報告換來道德光環⋯⋯
唯有如此，才是 ESG 真正邁向成熟的起點。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