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去中東安全嗎?」獨旅阿曼與沙烏地後,我看見「戰火印象」以外的日常

走出西方媒體修剪過的世界觀,或許中東的真實輪廓比新聞標題更耐人尋味。本文作者隻身深入阿曼與沙烏地阿拉伯,直擊兩國截然不同的生存策略。這是一場打破刻板印象的獨旅,帶你用「第三隻眼」觀看地緣政治中的文化韌性。
「一個人去中東安全嗎?」獨旅阿曼與沙烏地後,我看見「戰火印象」以外的日常

看著日落餘暉的母子,伴隨渲染阿曼的落日宣禮聲。

Photo Credit:劉悅 提供

今(2026)年二月,我規劃了一趟前往中東阿曼(Oman)與沙烏地阿拉伯(Saudi Arabia)的獨旅。

當我告訴親朋好友要隻身前往時,收到的多半是擔憂與疑惑:「阿曼在哪裡?」「中東不是有戰爭與恐怖份子嗎?」「穆斯林國家安全嗎?」「為什麼要去這麼不安全的地方旅遊呢?」他們的擔心並非空穴來風。老實說,在此之前,我也對中東抱持距離與想像。黑紗、戰火、極權主義──這些印象幾乎自動浮現腦海,或許就是我們長期處於西方資訊下游的現實。

去(2025)年在克羅埃西亞(Croatia)旅行時,我曾與一位懷抱南斯拉夫情懷的老婦人長談。她強烈批判西方資本主義與民主如何改變他們的生活,並為共產體制辯護。她的部分觀點頗具爭議,但那場對話卻讓我首次意識到,自己腦中的世界觀與價值正義其實存在著盲點。

我們從小到大身處在台灣的媒體環境,並長期接受西方主流媒體的資訊投餵,我對世界的理解就像是一盆長期被人細心修剪過的盆栽。

從那之後,我開始找尋不同立場的資訊與書籍,如薩伊德的《論巴勒斯坦》,也關注非西方媒體的敘事視角。對我來說,中東已不再只是新聞裡的地緣衝突,而是一塊蘊含歷史厚度與文明張力的土地,因此我決定親自走進這片被貼滿標籤的地方。

阿曼:走入伊巴德派的「靜謐哲學」

抵達阿曼首都馬斯喀特(Muscat)時,從機場的乾淨典雅,到市區街道的井然有序,以及在接機大廳等我的租車行老闆第一句話:「Welcome to Oman!The safest country in the world!」(歡迎來到世界上最安全的國家──阿曼!)處處讓我感受到極致的舒適與安心,完全顛覆了我對「中東國家」的刻板印象。

行駛在阿曼,我發現這裡並不像鄰國杜拜那樣高樓林立、光影閃爍,而是低矮、米白色調的建築,構成一種和諧的視覺秩序。這並非因為阿曼沒有錢,其貨幣里亞爾是長年名列全球最強勢貨幣之一,而是因其政府刻意維持低樓層,避免摩天大樓破壞傳統建築與歷史景觀的視覺連續性。阿曼懂得保存文化、歷史及自然景觀,並與之共存,將之帶給每位旅人。

阿曼低矮、米白色調的建築構成了一種和諧的視覺秩序。圖/劉悅 提供

中東大多數的衝突源於遜尼派(Sunni,沙烏地阿拉伯代表)與什葉派(Shia,伊朗代表)的千年恩怨。但阿曼境內的多數穆斯林則多屬於伊巴德派(Ibadi Islam),在伊斯蘭世界中相對小眾,強調節制、社會和諧與理性,避免激進論述與教派對立。

因此,在文化與宗教表達上,阿曼人更加包容與務實。這樣的個性同樣體現在社會生活與公共空間──阿曼人低調有禮,對差異保有尊重而不強求一致,形成一種柔性而穩定的社會氛圍。

阿曼多數穆斯林屬於伊巴德派,當地人熱心好客。圖/劉悅 提供

或許也正因這樣的教派,阿曼在區域政治中,長期扮演調停者角色。在伊朗與西方之間、在海灣國家彼此角力中,阿曼往往低調斡旋,而非高調站隊。地理上,阿曼控制荷莫茲海峽(Hormuz Strait)南側,卻不以軍事姿態示人,而是以「和平中立」維繫安全,顯示出一種「小國智慧」──在強權夾縫中,找到不張揚卻穩定的生存之道。

沙烏地阿拉伯:如何玩轉地緣政治局面?

若說阿曼是「靜謐」,沙烏地阿拉伯則是充滿「張力」。

抵達沙烏地阿拉伯(下簡稱沙國)首都利雅得(Riyadh)機場後,我立刻注意到指示牌上出現大量簡體中文。搭上地鐵 single 車廂(註),裡頭幾乎都是南亞外籍移工。根據沙國官方統計數據(GASTAT),沙國外籍人口比例超過 4 成,城市運轉高度依賴移工體系。

走出市中心後,市內高樓與建設工地交錯,與阿曼形成鮮明對比。這一切都指向《Vision 2030》──由沙國王儲穆罕默德.沙爾曼推動的經濟轉型計畫,試圖降低對石油依賴,發展觀光、科技與娛樂產業。

沙國首都利雅得高樓與各種基礎建設林立。圖/劉悅 提供

去年年底,中國與沙國簽署了旅遊免簽協議,加速兩國旅遊與經濟上的合作與往來。因此,無論是在首都或綠洲城鎮歐拉(AlUla),我遇見的觀光客幾乎全是中國旅客。從中國資本與基礎建設參與程度逐年上升,可見沙國已不再甘心當美國在遠東的「加油站」或「小弟」,而是要成為連接歐亞非的獨立權力中心。

從資料來看,我認為沙國可說是地緣政治中「最強牆頭草」:以戰略自主為中心,安全靠美國(美國的航母與導彈防禦系統,中國暫無法取代)、經濟靠中國(中國的市場、資金與技術,是沙國轉型最快的推進器)。這個國家似乎正告訴全世界:「我可以穿著傳統的長袍、用中國 5G,同時買著美國的戰機。」這種雙軌外交,是當代中東值得觀察的現象。

在沙國,中國遊客比例非常高,圖為沙國知名景點 elephant rock。圖/劉悅 提供

在沙國,為什麼英文不那麼普及?

沙國旅途中,有件事讓我印象深刻:當地英文的使用程度,不如我想像中那麼普遍。

我在利雅得搭計程車到必訪的德拉伊耶(Diriyah)時,遇見的司機完全不懂英文,甚至用翻譯軟體說:「我只講阿拉伯語,不講英文!」此外,在前往麥地那(Medina)路上的加油站,員工也只能以極簡單英語或手勢溝通。可見即便這個國家推動現代化、開放觀光與商業改革,阿拉伯語仍主導日常生活與社會運作。

在沙國,搭計程車前往觀光地與加油站時,皆碰到英文不通的狀況。圖/劉悅 提供

這不僅是教育體系或人口結構的問題,也是一種文化防禦(cultural defense)──在追求現代化與競爭力的同時,沙國試圖保留自身語言與文化核心,不讓英文主導文化同化。也就是說,雖然教育改革與《Vision 2030》確實將英文作為提升國際競爭力的一部分,但阿拉伯語仍然是社會身分、文化認同與主權的象徵。

對習慣以英文穿梭世界各地的旅客,沙國用更強烈的語言優先秩序提醒:「這裡不是西方的後花園。」阿拉伯語在宗教生活、社會交往與空間識別中的優先性,是一種對自身文明的堅守,而非排外,表明著: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更是主權與文化身分的主張。

在國際政治層面,這種語言上的主權意識,恰好反映了沙國與美國關係的變化。如前所述,過去數十年間,沙國在安全及軍事上與美國深度合作,但近年學會利用美中競爭,獲取更多自主空間:一方面從美國引進技術與安全承諾,另一方面則擴大與中國及其他亞洲勢力的經濟與基礎建設合作。

這種雙面玲瓏的多極策略,讓沙國可以更靈活地在國際力量間,爭取最大利益。

中東旅行帶回的「第三隻眼」

在阿曼與沙國的旅途中,我慢慢意識到:我們從小習慣的「世界規則」,其實也是某種歷史條件下的產物。

當一套價值觀被廣泛傳播、視為普世標準時,它帶來秩序與效率,但對某些文明而言,那未必是唯一合理的解答。對擁有宗教體系、語言傳統與歷史記憶的社會來說,如何在現代化與自我保存間取得平衡,本身就是一種艱難抉擇。

阿曼選擇低調中立,不急於選邊站或證明誰對誰錯;沙國則在快速轉型中,仍緊握語言與文化的主導權。兩種不同路徑,都透露出同一個訊號:在全球化的浪潮裡,保有定義自己的能力,比加入某一種敘事更重要。

旅行結束後,我再看中東新聞時,已不再只有單一聲音。

我們長期透過西方顯微鏡觀察世界,卻忘了顯微鏡本身也帶有角度。偏見最危險的地方,不在說謊,而在於它只說了部分真相,卻讓我們以為那就是全貌。中東的情境十分複雜,它迷人卻緊繃,保守卻野心勃勃。阿曼讓我看見溫和可以是一種力量,沙國則提醒我,改變不必放棄自我定義。

這趟旅程帶回台灣的,是一隻「第三隻眼」──不是推翻既有價值,而是多一層觀看世界的角度。在資訊快速流動的時代,我們更需要放慢判斷、多查證、多比較,為自己保留理解的彈性。世界從來不是黑白分明,當我們願意親自走進那些被貼滿標籤的地方,也許會發現,真正需要拆除的,不是邊界,而是心中的單一視角。

註:利雅得地鐵目前依照生理性別,進行物理性區隔車廂措施,共分為 single、family、first class 等不同車廂,單身男性幾乎都會待在 single 車廂。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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