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鋭評」2026 央視春晚:為什麼收視率創新高,卻連對岸網友都罵聲不斷?

央視春晚的沒落,象徵著一個「大一統文化時代」的終結。這場持續了 40 年的文化儀式感崩塌,也象徵文化解釋權的移轉,從官僚體系回到民間,從中心化媒體移轉向多元的群體認同。
「鋭評」2026 央視春晚:為什麼收視率創新高,卻連對岸網友都罵聲不斷?

台灣藝人歐陽娜娜(左)、辛曉琪(中)、侯佩岑(右)登上 2026 央視春晚表演。

Photo Credit:截自 CCTV 春晚@YouTube

每逢歲末年初,在當代中國的家家戶戶客廳裡,那曾經定義了「年味」的中國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以下簡稱央視春晚),如今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正當性危機。

光看根據對岸官方釋出的統計數字,今(2026)年度的春晚直播收視率創下近 13 年新高,無論歌唱、戲曲、舞蹈與小品等節目也依然看似花樣十足,然而春節一過上對岸網路論壇看看評價,卻是嘲諷聲浪遠遠壓過讚譽──它儼然已從過往大眾情感的凝聚點,演變為一種僅具備背景音功能的「大型電子壁爐」,網上調侃、吐槽或批評春晚的無數評論內容,恐怕比春晚節目更為精彩。

例如,「AI 機器人的功夫表演」明顯是今年春晚的壓軸,但其橋段明顯太想秀出「強國肌肉」,還要港台藝人透過唱跳替「Made in China」背書,筆者看到時心裡和對岸眾多評論一樣,著實納悶這種節目真的適合在除夕時配年夜飯嗎?

筆者認為,近年來的高度政治干預,已直接導致央視春晚的內容品質逐年沒落。這不應簡化為審美疲勞或單一世代的叛逆,而是一個龐大中心化體制在面對多元社會、地域文化覺醒以及去中心化技術衝擊時,因僵化而產生的機制性崩塌。

近年來春晚文化的衰頹,更像是一個縮影,映照出中國高層權力意志與普羅民眾之間的巨大溝壑:

「擦邊諷刺」不再、「政令宣導」當道

春晚衰敗的底層邏輯,源於其生產模式的「異化」。在正常的大眾傳播市場中,內容產出通常遵循「2C」(To Customer)邏輯,即以觀眾的喜好與情感共鳴為核心。如早期春晚喜劇小品,經常有(擦邊)批評政治、時事的內容,成功引發了對岸普羅觀眾的強烈共鳴。

然而,隨中國內部政治情勢日益緊縮,近年的春晚節目卻早已徹底轉型為一項典型「2G」(To Government)的政治工程。其核心受眾不再是螢幕前的廣大觀眾,而是負責審核與定調的權力中樞,甚至演變成當權者認為民眾在春晚應該看到什麼的政治教條,喜劇小品的幽默感愈來愈難笑。在這種機制下,創意必須無條件服從於「政治安全」。導演組的首要任務並非創造驚喜,而是「不能出錯」。每一段台詞、每一場歌舞在登台前都要經過多次政治脫敏與意識形態篩選。這種「安全第一」的官僚思維,導致內容極度平庸化。

2026 年春晚小品《包你滿意》。圖/截自 CCTV 春晚@YouTube

當傳統喜劇小品失去「諷刺權威」的靈魂,轉而陷入「強行誤會、尷尬爭吵、集體煽情、最後包餃子和解」的公式化套路時,它便切斷了與當代人生活的真實連結;當文藝創作淪為年度政策的「數值報告」與宣講平台,觀眾感受到的不再是節慶的愉悅,而是一種被強行規訓的、生理性的尷尬。尤其讓觀者尷尬不已的,是「演出者」如今不限於台上,連台下所謂現場觀眾,更要在鏡頭面前賣力演出,鼓掌叫好!

「餃子霸權」與地緣傲慢:被抹除的南方文化風景

表演者「每當一言不合,就開始包餃子」的橋段,其實也正是春晚長期以來展現出「北方中心主義」、也逐漸流失其「春晚正統」的重要原因。

在過去長達近 40 年的時間裡,春晚透過其壟斷性的話語權,試圖將中國複雜的地緣文化,強行壓縮成一個以京津冀與東北為核心的「北方村落」,其他地區的表演節目變成北方村落的點綴,導致歷屆春晚皆產生南北對立的網路言論。

最顯著的衝突點,莫過於被網民戲稱為「餃子霸權」的飲食定義。在春晚的敘事中,只有除夕夜吃餃子才算「正統過年」,這對於以年糕、湯圓、盆菜、米線或火鍋為歲末核心的南方各省而言,其實就是一種粗暴的文化塗抹。

尤其,當主持人深情地對著全中國觀眾說:「過年咱得幹點啥?包餃子!」之際,長江以南的觀眾感受到的卻多是一種深刻的文化疏離與被冒犯感,於是很多人表示他們乾脆選擇轉台看江蘇衛視、湖南衛視、東方衛視等地方電視台,相對更年輕化、娛樂化、偶像化的春晚。

餃子是中國北方的傳統美食。圖/kunkun2018@Shutterstock

這種地緣傲慢不僅止於飲食,更滲透進語言與人格塑造的結構中。在春晚的小品宇宙裡,帶有東北或北京腔調的北方話,天然地代表「豪爽、正直、權威」;相較之下,南方各地的方言或帶有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常被塑造成「短視小氣、斤斤計較、精明尖詐」,甚至是帶有「娘娘腔」的刻板形象。這種基於地緣優越感的單向文化輸出,也忽視了其他地區的族群活力與文化特徵。

春晚理論上應是縫合中國地理差異的紐帶,如今卻因其僵化的區域偏見,成為挑動南北認同焦慮的推手,最終讓「全球華人共同體」的想像認同,逐遍在這種強迫式的一統中走向瓦解。

權力重心的移轉:技術權利對中心化敘事的「降維打擊」

如果說地緣偏見是橫向的隔閡,技術變革則是從物理層面上徹底瓦解春晚的統治力:在傳統媒體時代,春晚的壟斷建立在渠道稀缺之上,尤其是除夕夜,觀眾幾乎只能選擇電視。

然而,在智慧型手機與演算法時代,注意力權力已經從那面「牆上的螢幕」轉移到了每個人「掌心的螢幕」,如今的對岸觀眾實際上更想看吐槽春晚節的評論內容,或將春晚再剪輯的惡趣味

演算法時代的特徵是「去中心化」與「興趣同溫層」。比起春晚試圖用一道「大鍋飯」餵飽 14 億人的陳舊野心,當代的受眾更傾向於在 B 站(Bilibili)、短影音平台或社群媒體中,尋找能精準擊中其會心一笑的內容。年輕一代與更具備國際視野的讀者,習慣在網路上觀看地道的、生猛的民間文化,例如:那些在社交媒體上動輒數億播放量的海外歌舞內容,其狂野的生命力遠勝於春晚舞台上那些被精準修音、過度裝飾的拼盤表演。

技術賦予個體「不看或選擇性看的權利」。當民間創作者不再需要經過官僚體制的層層審查就能直接面對觀眾時,春晚作為「文化守門人」的角色便會直接宣告終結。它那套試圖抹平一切差異、強行構建「想像共同體」的政治算計,在去中心化的技術浪潮面前,顯得既力不從心又充滿歷史的荒謬感。

AI 機器人的功夫表演。圖/截自 CCTV 春晚@YouTube

文化解釋權的易手

檢視近年來央視春晚的逐漸衰敗,筆者認為它終究反映出一種深刻的「社會心理斷裂」:當一個文藝標竿不再敢於面對真實的社會紋理,而是執迷於服務權力意志與營造虛假繁榮時,央視春晚正在從對岸家庭除夕夜的核心,變成只有背景音功能的「大型電子壁爐」,甚至逐漸被其他地方電視台、網路串流影音內容所挑戰。

在當前中國社會矛盾積累、競爭壓力加劇的當下,普通民眾對於文藝作品的需求在於「共情」與「真實」。然而,春晚卻長期構建一個懸浮於現實之上的烏托邦,透過極高飽和度的色彩與重複的宏大詞彙,試圖營造一種集體催眠的結果,然後被觀眾無情地的吐槽,製造更強大的反嗜流量。

央視春晚拒絕承認地緣差異、拒絕直面社會多元體感的表現,也使其徹底失去作為文化紐帶的功能。

央視春晚的沒落,象徵著一個「大一統文化時代」的終結。這場持續了 40 年的文化儀式感崩塌,實際上更是一次文化解釋權的移轉,從官僚體系移轉回民間,從中心化媒體移轉向多元的群體認同。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編按:主圖來源截自 CCTV 春晚@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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