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影:符雅筑
英國冬日天暗得飛快,和伴侶開車前往李元佳位於英國北部坎布里亞郡(Cumbria)的故居 LYC Museum & Art Gallery 途中,我不時將窗外掠過的建築與那座早已嵌入心中的 LYC 美術館影像重疊配對,期待它會在某個轉彎後突然進入我眼中──而我必能一眼認出。
照著 Google Maps 導航的郵遞區號,我們抵達哈德良長城邊。我知道我們一定就在附近了,因為李元佳的美術館就座落在長城旁。然而在那條路上,除了一處正在施工的農舍與幾間確定不是 LYC Meseum 的尋常人家外,只剩下城牆的斷垣殘壁、大片起伏的山丘,以及在風中低頭吃草的馬與羊。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好奇:李元佳是誰?為什麼這個有著中文名字的藝術家,卻在英格蘭的北境長城附近,擁有以之命名的美術館?
臺北市立美術館在其藝術家簡介中指出,李元佳不僅是臺灣抽象畫的前衛開拓者之一,也是最早將觀念視為創作的藝術家,他在歐陸藝壇蓬勃發展,卻受限早期資訊封閉,知名度未能同步擴及臺灣,因此成為少數在國際藝壇發光發熱,然非臺灣人所熟悉的藝術家。

而我個人第一次認識李元佳,是在 2018 年國美館的展覽「藝時代崛起-李仲生與臺灣現代藝術發展」,我發現自己反覆駐足於李元佳的畫作前──在大片空白的紙張中,那幾個像是不經意落下的渺小的墨點,彷彿正經歷一場安靜、寂寞的壯遊,它們在空無之中,以極簡之點的符號形式,詩意地訴說流動與漂泊。
李元佳稱這些點為「宇宙點」(Cosmic Point),他說:「點,是萬物的起點抑是終止。」

李元佳的漂泊與停留
在那場展覽後,我開始搜尋關於李元佳的一切:他如何從中國農村輾轉隨著國民政府來臺灣,在現代主義大師李仲生門下學藝,成為東方畫會八大響馬之一;又如何受蕭勤之邀遠赴義大利,接著在倫敦進出畫廊、參與國際展覽,最終於 1967 年朋友 Nick Sawyer 在坎布里亞的家過聖誕節後,決定將人生停泊在這有著大片曠野與牛羊之境。
哈德良長城是羅馬人築起防禦北邊皮克特人的邊境之地,標誌著羅馬帝國在不列顛領土的最北邊際,同時也象徵文明與蠻夷的分界。在這個充滿文化衝突與歷史意義的邊緣地帶,李元佳買下藝術家 Winifred Nicholson 的舊農舍,並親手將其改建成美術館,以自己英文名字(Li Yuan-chia)的縮寫命名為 LYC Museum & Art Gallery。這間美術館不只舉辦展覽,也設有圖書館空間、兒童畫圖室,且不時舉辦讀書會、工作坊與餐會。
在李元佳自 1971 到 1982 十年的美術館經營裡,不只為超過 320 位在地與國際藝術家(如 Ben Nicholson、Barbara Hepworth、David Nash、Lygia Clark)舉辦展覽,經典科幻電視劇《Dr Who》主題曲作曲人,同時也是電子音樂先驅的 Delia Derbyshire,也曾短暫在這座偏遠的美術館擔任他的助理。
身為異鄉人,也許正是孤獨與離散使李元佳不斷地創造連結與發生,在無家處建蓋家園,在邊境之地以藝術空間消融異己排外的邊界。

追尋藝術家的腳步
2021 年,我抱著對於李元佳的好奇,與一份不知從何而來的使命感赴英國倫敦國王學院就讀比較文學碩士,並以李元佳作為畢業論文研究對象,展開了我的旅程。
完成學業回台後,2023 年更在因緣際會下,巧遇拍攝李元佳紀錄片《尋找・另一個故事》的導演 Maggie,並參與紀錄片的幕後工作。
「一點,對你來說可以是全有或是全無。」──李元佳
我腦海裡時常浮現李元佳的裝置作品 Magnetic Points:懸吊的金屬圓盤如星球在空中逕自轉動,如月盈缺,一會兒是如線的新月,下一秒又成了豐盈的滿月,在這無盡的反覆更迭中,「有」與「無」不停翻轉、辯論著。
金屬圓盤上吸附著小小的幾何形磁鐵,觀者可以自由移動磁鐵參與創作,李元佳的熱情好客不只反映在 LYC 美術館的經營,也深植於其作品對觀者的邀請、開放與互動性。在人們進入美術館與觸摸作品的瞬間,他者不再是他者──而是創造的主體。
如今回想,在我起心動念的那刻,在我與李元佳的生命經驗與作品產生連結的那刻,彷彿也撥動了宇宙的時空齒輪,磁鐵移動,萬物隨之推移,連結我與他人的一條帶有磁性的生命軌跡,亦隨之顯現。

消失的故居
回到班克斯的那片山野。
我們望著前方的工地,一個可怕的念頭襲來,眼前的農舍工地會不會就是 LYC 美術館?鐵欄杆上英文字牌寫著「Private Land No Trespassing」(私人土地,請勿侵入),欄杆後地上堆滿磚頭,僅剩一棟的屋舍牆壁上還有另一棟建築殘留的輪廓,那屋舍和李元佳的舊照片真的有些相像。
我們遲到了嗎?一切都化為烏有了嗎?

隔天一早,我們再次回到農舍前,向路人詢問這棟建築是否曾是 LYC 美術館,他說他不清楚,但我們可以到附近拉納柯斯特修道院 (Lanercost Priory)的茶室問問看。我們原本就預計前往修道院,路人的回答使我們更肯定答案就在前方等著。
上車前,有一小片葉子貼在我副駕駛座的窗戶上,leaf, Li…我直覺感到,李元佳的一部分,也來陪伴我們了。

抵達修道院後,我們詢問一位年紀大約 5、60 歲的禮品店老闆,她說從不知道這裡有過美術館,我心想難道李元佳的故事也已經被當地人們遺忘了嗎?我又拿出手機裡李元佳與 LYC 美術館的合影照,她立刻眼睛一亮說認得照片裡的農舍,就是在哈德良長城路上最旁邊的那間,她之前很常經過。
於是我又拿出稍早拍下的工地照片,問她説是這間嗎?對方說沒錯。接著問起她是否知道這間農舍正在施工,她說那可能是最近發生的事,但是原本的農舍真的已經非常破舊不堪。我們心頭一沉,證實李元佳最偉大的作品 LYC Museum & Art Gallery 已被摧毀。
我告訴她更多關於李元佳的故事,而她告訴我這城鎮裡有一位 E 女士,可以說是當地的傳奇人物──她有薑黃色頭髮,個子小小的,說話很快,經常籌辦當地藝文活動──她也住在 LYC 那條路上,很可能會認識李元佳,而且目前人正好在修道院的廳堂舉辦工藝市集。
聽到這個消息,我們的心頓時又踏實充滿了。
修道院的再次相遇
雨細細濛濛地下著,在空中編織一張灰色的網,建於十二世紀的納柯斯特修道院在雨中肅穆靜待。進廳堂前我們先走到修道院旁的墓園──因為李元佳就長眠於此。
墓園裡滿滿豎立著古老獨特的墓碑,修道院旁的枯樹繾綣天空,像是走進歌德小說的場景裡,有些墓碑上的字已經被消磨到幾乎無法辨識,我們從入口前排能見、大約十五世紀時就存在的墓碑,一路往後走到二十世紀,接著找到了李元佳的長眠之地。

李元佳的墓前聚集了許多落葉,我頓時想起他也曾在 1969 年《Golden Moon Show》展覽中,在地上鋪滿秋天的落葉⋯⋯墓碑上,除了銘刻其中英文名字、生卒年與簡介外,還李元佳知名的個人標誌:以字母 LYC 結合「Space, Time, Life」的圓形時鐘印記。此外,許多圓狀的「宇宙點」苔蘚在墓碑上一簇一簇生長聚集,李元佳好像天生有吸引萬物靠近的能力。我默默地對他說了些話,感謝他引領我來到此時此地。
上樓進廳堂後,映入眼簾的是滿滿別緻的手作藝品,據說這是 E 女士親自跑遍英國各地市集所蒐集到的,最好的手作藝術家作品。剛好聖誕節將至,許多當地人來這裡挑選禮物,空氣中瀰漫溫暖熙攘的過節氣氛。我向入口處的女士說想找 E 女士聊聊李元佳,接著就在她的引領下進入展區後方、與正在廚房和當地人們一起煮飯用餐的 E 見面。
E 告訴我她也很難過 LYC 被拆除,不過他們一直都記得李元佳,也一直很努力將他的精神保留下來,好比這場藝品市集、以及大夥一起煮飯用餐的習慣──這些都是李元佳生前喜歡做的事情。除此之外,他們也成立團體,不定時舉辦展覽與活動,接下來也規劃展出和李元佳相關的展覽。我們並接洽了之後可能的紀錄片放映活動。對於彼此的相遇,她說這些都是註定要發生的。
回程後,那片窗上的小葉子在我們即將駛離坎布里亞郡時飄走了。
我將看到的 LYC 美術館景象分享給 Maggie,她訊息回覆我:「(他們)把李元佳自己蓋的部分都拆了,但我也在想,你們看到的是李元佳最初看到的景象」。
我又見李元佳的金屬圓盤在空中安靜轉動,在看似是「有與無」的無限更迭中,他們到頭來本來自同一個圓滿,惟觀者如何觀看。
即使 LYC Museum & Art Gallery 幾乎已蕩然無存,但李元佳的精神,如他最愛的伊登河(River Irthing),依然存在且潺潺流動著。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