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台灣女婿後才知道,新年不只是「過年」那麼簡單──揭開跨國婚姻的真實日常

在正式成為「家人」後,農曆新年竟成為文化衝擊的現場。從紅包被當面拆開的尷尬,到忍著腥味吞下年菜的挑戰,身為台灣女婿的日本人作者,透過文化差異的摩擦與對話,分享如何在台日婚姻中,從不適磨合出相互理解的體貼。
成為台灣女婿後才知道,新年不只是「過年」那麼簡單──揭開跨國婚姻的真實日常

跨國交流中,要真正接受他人的價值觀、吸收消化,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Photo Credit:PRPicturesProduction@Shutterstock

那個季節,又來了──農曆新年。

對許多住在台灣、與台灣人結婚的日本人來說,這是一個很難用一句話形容的節日。或許,最能強烈感受到日本與台灣文化及生活習慣上差異的,正是農曆新年。

現在的我,因為太太和她的家人漸漸會替我著想,所以感覺輕鬆許多,但第一次在台灣太太的老家過農曆新年時,那種衝擊至今仍讓我十分難忘。

今天,我想把那段經歷分享給大家。

成為台灣女婿後的文化衝擊

「日本人真的很奇怪耶。」直到現在,我都還清楚記得,聽到岳母(おかあさん)說出這句話時,那股被戳到的不爽感。

回想起來,我知道她沒有惡意,也不是故意的,但在那個當下,我心裡其實是想:「這在說什麼啊⋯⋯」。

要接受他人的價值觀,並真正吸收消化,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或許是因為我會中文的關係,台灣太太的親戚們有時並不太把我當成「外國人」。換句話說,他們對我有更高程度的「在地化期待」。

當初,我為了能直接和台灣人溝通,而開始學中文。隨著語言能力的進步,我感覺自己和台灣人的心理距離也逐漸拉近,卻也因距離更近,而感受到日台間的文化與習慣差異。那份「距離更近、衝擊更深」的感覺,其實蠻有趣的。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不會中文的時候,反而比較輕鬆,因為對方會顧慮你,把你當成「客人」。

例如,我第一次來台灣是 2010 年,隔年被朋友邀請到家裡時,完全沒有任何不愉快的經驗。又或是研究所時期的幾個農曆新年,我也只是被熱情款待、吃了很多好料,沒有留下不好的印象。

真正的改變,是從我成為台灣太太的「家人」,第一次以家族成員的身分過農曆新年開始。

一個紅包,看見台日習俗的文化差異

台灣和日本擁有不同的包紅包文化。圖/polkadot_photo@Shutterstock

對於沒有血緣關係的我來說,一開始得知也要包紅包給太太家人時,真的覺得很困惑。不過想想「入境隨俗」,最後還是照太太的建議準備了紅包。結果實際拿出去後,岳母居然當場在我面前打開,確認裡面的金額。

那一瞬間,我心裡忍不住想:「欸,真的是直接在我面前打開嗎?」我想,大概有 90% 的日本人,應該都會跟我一樣覺得怪怪的吧⋯⋯。因為也沒有包什麼天文數字,內心其實有點緊張,幸好對方的反應很普通,看起來也沒有不滿,我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之後,岳母問我:「日本也有包紅包的文化嗎?」我便跟她分享,日本過年時會給小孩壓歲錢的習慣,也提到,雖然不是壓歲錢,但在結婚或喪禮時,日本人也會包錢,這點其實跟台灣差不多。

接著,話題自然延伸到「包多少錢才合適」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在中華文化圈,基本上不包含有「4」的數字,也不太會包奇數。不過老實說,就算有人真的包了新台幣 44,400 元,我想應該也不至於真的有人會擺臭臉。

順帶一提,我第一次包紅包給岳母時是 800 元。因為那是我第一次包紅包,再加上當時剛創業、我自己的月薪只有新台幣 33,000 元,所以包得相對保守。同時,「8」這個數字,本身就帶有吉利的意涵。

那日本呢?現在大家大多會自由決定金額,不過在婚禮上,常見的是從奇數開始的 3 萬日元。我也向岳母解釋,日本重視的是「不會被拆開」的金額。但也因為包的金額是奇數,才會出現文章開頭那句:「日本人真的很奇怪耶」。

現在的我已經明白,這句話背後其實沒有惡意,但在當時,我真的有種自己的國家習慣被看扁了的感覺,其實內心非常生氣。但想了想,我遇到的文化衝擊情況大概已經算輕微的,比我辛苦的人應該還多得是,才漸漸放下這件事。

讓日本人崩潰的年菜組合

不論是台灣的農曆新年,還是日本的正月,大家都吃得驚人地多,我想媽媽們大概都很想把孩子餵飽吧。但能不能吃得下,其實又是另一回事了。

現在的我,已經可以很直接地說哪些能吃、哪些真的不行,但當時的我啟動了「不好意思的日本人模式」,只好硬撐吃下所有料理。但老實說,我在農曆新年吃不太習慣的台灣料理,其實還不少。

台灣農曆新年的料理蘊含許多習俗與儀式。圖/kuenlin@Shutterstock

首先是魚類料理,我完全不習慣河魚的腥味,雖然海魚勉強可以,但我非常討厭魚刺。

再來是竹筍類,雖然日本人普遍都很喜歡吃筍乾,但我這輩子最討厭的食物就是這個,那個味道我真的無法忍受。但因為竹筍在中華圈同樣是吉祥食材,幾乎每個家庭的餐桌上都會出現。

一開始,我什麼都不說,只能忍著、配水硬吞。結果因為我努力吃完,對方誤以為我很喜歡筍乾,想再幫我添菜時,我只好立刻用盡全力說:「我已經吃飽了!」來阻止。

但現在的我,已經不會陷入這樣的窘境,而是能清楚說出自己不擅長吃什麼。這其實也是一種文化差異──日本那種「不用說也會懂」的文化,在這裡只會被當成沉默寡言的人。當然,直說和任性是兩回事,所以農曆新年時,我多少還是會覺得有點累,但這幾年慢慢學會說出口後,真的輕鬆很多。

順帶一提,我太太其實不太能吃青魚和魚板類。

以前她在我家過年吃不下料理時,我還曾用很日本人的心態對她說:「忍一下吧」,但現在完全不會了,因為我自己在台灣,也曾經歷過一模一樣的事。回想當時,我真的感到很抱歉,但現在的我應該變得更能理解她了。

這樣寫下來,可能會有讀者覺得我好像什麼農曆年菜都不能吃,但其實現實中有所不同。大部分的料理我都可以接受、也願意嘗試,再加上我的岳母以前曾開過便當店,本身就很會煮。再加上中華料理和日本料理同屬東亞,味道其實很相近的,並沒有相差這麼多。

有時我會想著,如果我今天是和歐洲人結婚,應該會遇到更多吃不下的東西吧。尤其是我至今還是吃不太懂感恩節火雞,並不是因為覺得難吃,只是說不上喜歡。

國際婚姻改變了岳母的味蕾

太太的媽媽,直到最近都沒有出國旅行過。

一般來說,她屬於那種被稱為「保守型」的人,飲食基本只吃中華料理,其他料理幾乎都不太想嘗試。義大利菜在她眼中簡直是邪門歪道,而她最愛的,永遠是鼎泰豐。即便我們曾帶她去過其他高級的中式餐廳,但最後還是回到了鼎泰豐。

岳母總是很直接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如果餐廳端上她不喜歡的東西,她總會很自然地說「不好吃」,而且聲音還不小。

有次帶她去已經歇業的水炊鍋(みずたき)專門店博多華味鳥,她吃了一口明太子,就直接說「難吃」,相當直白。那次的經驗真的讓我受到不小衝擊,所以從那之後,我就不太敢帶她去日本料理店了。

這樣的岳母,在女兒(我太太)的國際婚姻後,迎來了轉捩點,也就是我太太和我的跨國婚姻。因為這段婚姻,她第一次離開台灣,前往岩手向我母親打招呼。

那次我因為其他事情沒有同行,但聽說在那趟日本旅行後,她彷彿變了一個人,開始能吃日本料理了。我想或許現在,她已經能接受了明太子。

一趟日本旅行,讓岳母開始能吃日本料理(圖非當事人)。圖/L. Thitima@Shutterstock

結語:文化交流,才是打破偏見的關鍵

我想,人的想法終究只能透過與異國人士的直接交流來改變。

日圓貶值對日本人來說確實很辛苦,但如果因此吸引更多觀光客來日本,那麼像我岳母這樣開始喜歡日本、日本料理的外國人,一定也會增加。反過來說,不走出去的日本人,可能會永遠對異國抱持偏見。

今年的農曆新年,或許可以再帶岳母去吃一次水炊鍋好了。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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