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地中海上的小島國,馬爾他(Malta)主要由兩座有人居住的島嶼組成,包含馬爾他島與戈佐島(Gozo),前者占了近八成的土地面積、匯聚超過九成的人口。對多數觀光客而言,度假多半停留在馬爾他本島上,若有心者,則會再參與常見的戈佐島一日遊,順道一訪介在兩島之間、以藍洞聞名的科米諾島(Comino)。
而我之所以選在旅遊淡季的冬日初訪馬爾他,一方面是想感受這天主教島國的聖誕節慶氣氛,也是為了避開夏日絡繹不絕的觀光人潮。因此,我將大部分行程安排在節奏緩慢的戈佐島。在民宿主人的建議下,我最終放棄了淡季每日僅需 8 歐(約新台幣 294 元)的租車誘惑,以公車搭配「徒步」的方式,一步步走進戈佐島的天涯海角。
沿途中,我看見地中海的蔚藍,當地憂鬱的歷史及熱情真誠的島民,也照進了旅人孤獨卻又渴望連結的心。本文將不只是一次旅行紀錄,更會帶你深入這座被遺忘的邊陲小島,探訪其鮮為人知的歷史傷痕與島民的生活智慧,感受戈佐島獨特的寧靜與韌性。
戰爭、奴隸與孤島:戈佐島的另一頁歷史

法國哲學家伏爾泰曾說:「沒有什麼比馬爾他大圍攻(Great Siege of Malta)更有名的了。」這句話點出了,多數歐洲人、馬爾他人心中最重要的一段歷史。
該事件發生在 1565 年,源自十字軍東征時期由教宗設立的馬爾他騎士團,作為基督教世界的代表,第一次以寡敵眾的姿態,擊退了當年所向披靡的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出兵協助的西班牙,也因此開啟了其海上霸權的序幕。當時戰功彪炳的騎士團團長瓦萊塔(Valletta),於戰後決心修建一座同名之城,成為今日繁榮華麗的馬爾他首都。
那麼,當時的戈佐島呢?
在鄂圖曼進軍馬爾他島的十多年前,他們早已攻陷戈佐島,將當時島上近全數居民擄走,帶至北非及土耳其作為奴隸。今日戈佐島的居民,少部分是當年倖免返鄉的後代,多數則是騎士團鼓勵移居的本島民眾。這些未見於馬爾他主流的歷史觀點,也在戈佐島的文化肌理中,留下了淡淡憂鬱。
對比旅遊時的夜裡,我獨自走在戈佐島最大城市維多利亞(Victoria)中心的奇塔德拉城堡(Cittadella),城牆間的高低轉折,只能憑昏黃燈光與遠方山頭上的聖誕燈飾稍微辨認路徑,那份黑暗與寧靜,需要時間適應。城外一隅點著蠟燭,後方石牆上刻著「1551」——低調、無奈地述說著戈佐島長久被邊陲化的命運。

如今,戈佐島與馬爾他島的發展樣貌,在資本主義的加乘下,創造了如澎湖與臺北發展上的巨大不同。因此,戈佐島的年輕人持續遷移至南方的馬爾他島,讓戈佐島幾乎成了一座「老人之島」。
即便人口多為 52 歲以上的群體,戈佐島和許多地中海小島一樣,年長居民們仍能敏捷地爬上爬下,有時在僅限一輛車通過的窄巷,也能看見他們挺直背、貼牆側身讓車通過,動作俐落而從容。我那滿頭白髮的民宿主人,在跟我介紹戈佐島時,也直接開口問我:「你一天能走幾公里?十五?二十?」並建議我,無論如何,就直接出去走走吧!
在無圍籬的戈佐海岸,看見人與自然的距離
往戈佐島的各個海岸走去,我偶爾會有種身在臺灣的錯覺。這條小路彷彿都蘭通往海岸的那條小徑,那一段的蕈狀岩又讓人想起東北角的奇石,甚至可說是馬爾他版的「麻糬洞」呀!一段段垂直入海的斷崖,也讓人聯想到清水斷崖的壯闊。

然而,戈佐島與臺灣最大的不同,在於這裡完全沒有圍籬。這裡的「沒有圍籬」,是指你一不小心或即便很小心,也有可能會直直墜入數十公尺深的海裡。對於生長在臺灣,習慣颱風來襲時,警察總會在岸邊勸導民眾的我來說,這種徹底放任、近乎狂野的自由,一開始令我感到驚嚇,直到翌日,才逐漸化為驚嘆。
旅程的第三日,我在島嶼北方健行,遠遠看到一位阿伯將車停到懸崖邊,緩緩從深海中拉起一條繩子,底端繫著戈佐島獨有的手編魚籠(nassa)。我鼓起勇氣、在心臟快跳出來的情況下,嘗試避免會不小心嚇到他的方式,半蹲靠近、試著與他攀談。對比我的小心翼翼,他反而一邊工作、一邊自在分享,自己正以姜太公釣魚的方式,想要捕獲兩種地中海常見小魚 Bogue 與 Picarel 。我至今仍無法想像,若那時突然刮起一陣怪風,會發生什麼事情。

繼續沿著海岸線走下去才知道,數百年前戈佐島島民每逢夏季,都會利用海岸邊的凹洞,以多次曝曬海水的方式採集海鹽,並將其儲存於人工闢出的石壁山洞小屋內,讓我想起臺灣豐濱的阿美族族人也有這項智慧。如今,在全球化浪潮下,這種勞動力密集的採鹽方式早已沒落。
我遇見一位曾為鹽礦工人的老爺爺,他坐在海鹽儲藏室改建的小賣店門口,微笑著向著迷於海天一色景緻的我揮手。那一瞬間,我有了一種感觸,或許我從歷史文本中所見的那份「藍色憂鬱」,事實上源自這群人對自然的深刻理解——看似不理性、毫無效率的生活,不僅保存了人類數千年來與自然共處的深厚智慧,也形塑了島民處變不驚、自在自處的姿態。

邊陲之島的悠然哲學
疫情後,歐洲各地都出現觀光客爆量的公害,馬爾他自然也不例外,就連戈佐島各處都能看見大興土木的景象。
因前往戈佐島只有兩種方式:一是從首都馬爾他搭乘快艇,約 50 分鐘可抵達;另一則是從馬爾他島西北的 Ċirkewwa 港口,搭乘可載車的渡輪,歷經半小時後到達戈佐島。無論哪種方式,對只想到地中海島嶼輕鬆度假的觀光客來說,都算是一種小小的折騰。也因此,選擇住在戈佐島的旅人,或多或少都帶著一種反叛性格,但也多虧這種「不方便」,讓戈佐島在這波觀光開發上,幸運受到較小的衝擊。
這次到訪戈佐島,讓我想起十多年前初次造訪蘭嶼的時光。在那個手機尚未普及、打卡網美景點仍非趨勢的時代,當時的島嶼,隨處都有親切的居民、未受污染的自然景致,還有隨時都能找到的平靜美好時刻。那份幾乎難以找回的旅行記憶,如今在戈佐島上,仍能真切感受到。
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當我懸著一顆心沿著戈佐海岸漫步,腦中還在盤算未完成的工作,遠方海岸因雲朵剎那飄過,陽光如劇院布幕般拉開,讓海面在數秒間由暗轉亮,展現出靛、綠、青、藍交錯的層次。

那一瞬間,老天正以大地作為調色盤,為我描繪出最和諧的畫面。我試著放下瑣事,心中突然有個新想法湧上心頭——或許,目前仍在戈佐島的民眾,壓根不希望自身成為中心,反倒習慣永遠處在邊陲,安然接受那份恬靜自在,細細品嚐人生中那一絲不可避免的苦楚。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