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h, là là!」電視機前傳來一陣慨嘆,公婆說他們熟悉的法國影壇,已然走入歷史。
女星碧姬芭杜(Brigitte Bardot)在歲末辭世,享年 91 歲。在 2026 年的法國,日曆翻了新頁,電視畫面卻沒有跟著向前,當地電視台接連幾天輪番放映著黑白與彩色交錯的影像──從《上帝創造女人》(Et Dieu… créa la femme)那個解放與反叛的年代,到她退隱後對動物的奉獻與極端言論引來的爭議──碧姬芭杜這個名字儼然成了法國社會的縮影,一場原本屬於文化記憶的集體告別,也無可避免被推向價值審判與政治激辯的風口浪尖。
昔日「美好年代」的象徵

對部分法國人來說,碧姬芭杜離世,喚起的是一幀逐漸模糊的美好風景:戰後復甦的自信、國力上升的幻象,以及對所謂「純正法國文化」的自豪感。
《紐約時報》前巴黎分社社長諾賽特(Adam Nossiter)精闢形容,那是法國總統與強權領袖平起平坐(對比)的時代,那是法國雪鐵龍(Citroën)汽車在高速公路疾馳的時代──更重要的,那是他們記憶中,「膚色一致、血統純正」的美好年代。
也因此,碧姬芭杜從來不只是演員。她的成名軌跡牢實鑲嵌在法國「光輝三十年」(Trente Glorieuses)的歷史敘事裡,使她成為整個世代情懷與想像的投射。
但同時間,她從當紅時到息影後的種種爭議,也讓這位曾經的時代寵兒,從來未曾與輿論風暴絕緣:
「性解放」代表,還是女性被物化的極致?

如英國《衛報》影評人布萊德夏(Peter Bradshaw)指出,在性解放、新浪潮與女性主義成為顯學之前,「已經有碧姬芭杜」。她在《上帝創造女人》中挑釁般的存在,撼動了傳統社會對道德的絕對詮釋。她的身體語彙不為迎合誰,那樣的倔強與狂放,在當時猶如一把重錘,擊碎了法國天主教資產階級的禁錮。
然而同時間,身為「性感尤物」的她,也毫無疑問地成為被大眾凝視與物化投射的對象。正如西班牙《世界報》(El Mundo)所言,碧姬芭杜既是流行文化的群像,也是女性被物化的極致,同時又被視為性解放的象徵──「矛盾,從一開始就寫進了她的神話裡。」
另一方面,法國《世界報》(Le Monde)提出更為殘酷的觀點:碧姬芭杜終其一生,其實是「B.B.神話」的受害者。「B.B.」是她名字的縮寫,在法文中諧音「寶寶」(bébé)。自 15 歲起,碧姬芭杜就活在鎂光燈與狗仔的圍獵下,持續到 39 歲事業邁向巔峰,她斷然息影,潛居法國蔚藍海岸聖托倍(Saint Tropez)。這場退隱與其說是優雅轉身,更像帶著憤怒的遁世。
「動物權益提倡者,兼種族主義者」的複雜身分

息影退休後,碧姬芭杜對動物的溫柔愛憐、全力投入照護與倡議,與她對移民、穆斯林及性少數族群的敵意,則形成難以忽視的巨大落差。
自 1990 年代起,碧姬芭杜多次因「煽動種族仇恨」的公開言論,被法國法院定罪並處以罰鍰。她流連記憶中「純淨、白皙、有序」的社會,卻有意或無意地忽略法國繁榮背後的殖民歷史與移民勞動。這也使她成為法國極右派罕見而極具價值的文化標誌。
《紐時》專欄作家史匹格曼(Nadja Spiegelman)進一步剖析了這份複雜性。她將碧姬芭杜視為一代法國女性的縮影:貌美、獨立、拒絕被支配,卻也往往尖刻、殘忍。這些女性追求的是「不依賴任何人」的個體自由,而非建立一個更加平等、包容的社會。她們可以接受女同志,但嘲諷著某些女性主義流派;她們反抗父權,卻轉身擁抱民族主義。史匹格曼說,那是一種不受道德約束的絕對自我,哪怕建立在他人的傷痛或排外之上。
這樣的生命軌跡,反映的或許也是戰後歐洲某種「自由想像」的極限。當極右翼政客紛紛呼籲為碧姬芭杜舉行國葬時,法國社會黨領袖佛瑞(Olivier Faure)給出了最清醒的註腳:「她璀璨奪目,深刻影響法國影壇;但她也背棄了共和價值。」最終政府決定不給予國葬待遇,無疑是在文化貢獻與人權底線之間做出的艱難權衡。
「黃金年代」中被忽略的敘事

碧姬芭杜引發的爭論,對於同樣身處價值轉型、世代記憶拉扯的台灣而言,並不陌生。懷念經濟起飛、社會安定的「黃金年代」沒有錯,但那些排除在敘事外的異質聲音,會不會在有意無意間被忽略?一個世代的進步,有時可能僅留在表層解放,未必真正走向更深層的共融。
筆者認為,碧姬芭杜曾用肉體解放了一個世代,卻在晚年以忿恚禁錮了自己的思想。成熟的紀念或許不是盲目歌頌或全盤否定,而在承認:她曾推開一扇通往自由的門,卻也親手關上另一扇體現兼容並蓄的窗。理解這份矛盾,或許比任何國家級致敬,都更接近歷史的真貌。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