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台灣藝人的「閃兵案」在電視新聞上鬧得沸沸揚揚。幾位年輕族群熟悉的明星被上銬帶回,也透露了一個長期存在,卻鮮少被提起的現象──所謂「閃兵集團」多年來藉由收取高額費用,協助造假病歷與體檢結果,幫助部分公眾人物逃避兵役。
這則新聞讓我想起居住 10 年的土耳其,這裡「逃兵」同樣是個敏感的社會議題,但情況卻截然不同──在這裡,「閃兵」早已被制度化、合法化,甚至被明文寫入國家法律。
沒錯,在土耳其,「閃兵集團」正是當地政府本身。
從義務到選擇,土耳其的兵役現實
在土耳其,服兵役不只是義務,更被視為一種成年禮。每位男性公民自當年 1 月 1 日起滿 20 歲,便自動被登錄進國家兵役系統。根據現行法律,義務兵役的年齡範圍為 20 至 41 歲,除非有特殊原因,如升學、專業運動員或特殊職務,才能申請延後服役。
2019 年,土耳其通過重大修法,將原本長達 12 個月的服役期縮短為 6 個月。這項改革的目的,一方面是為了降低軍隊的負擔,另一方面,也希望吸引更多人轉為志願役。

然而,役期的「縮短」並沒有減少社會的不安,許多人依舊把「入伍」視為一種高風險的考驗。畢竟,土耳其的邊境衝突頻繁,時常有青年犧牲成「烈士」;再加上,軍營內部訓練嚴苛,甚至要面對嚴重的衛生問題,讓服役之路因而蒙上陰影。
對不少正要展翅高飛、追尋人生夢想的年輕男性而言,服兵役依然意味著要「賭上一切」。
土耳其「有償兵役」制度:買下自由的代價
除了降低軍隊的負擔,也讓年輕人有所選擇,土耳其出現了一個令人吃驚的制度:Bedelli Askerlik,正式名稱可譯為「有償兵役」。這項制度其實並非新創,早在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時代,就已存在以「金錢」取代服役義務的作法。
當時,非穆斯林群體,如猶太人與亞美尼亞人,須繳納名為「jizya」(人頭稅)的特殊稅款,以免除軍事服役;而穆斯林男性雖可繳納較低的稅額,但仍須履行兵役與上戰場的義務。
2019 年,土耳其再次通過修法,讓「有償兵役」正式成為常態選項。根據現行規定,凡符合條件者,可在完成約 1 個月的基礎軍訓後,繳納一筆固定金額,即可免除剩餘服役時間(約 5 個月)。
截至 2025 年,繳費金額為 280,877 里拉,折合新台幣約 20.5 萬元──對多數土耳其家庭而言,這是一筆不小的支出,卻仍有大量年輕人選擇花錢「買下自由」。

我曾問過幾位當地朋友,為什麼他們寧願花錢也不想當兵?有人說:「邊境情勢太緊張,我不想冒生命危險。」有人苦笑:「部隊環境太糟糕,聽說退伍後腳都很癢。」也有人坦言:「我只是想繼續工作、結婚,不想被打亂人生節奏。」這些理由聽起來現實,卻也反映了社會的另一面──在義務與生存之間,人們往往選擇最實際的路。
爭議中的「免役自由」,揭露出何種社會現實?
有償兵役制度在土耳其社會裡,始終充滿爭議。支持者主張,現代國家早該讓服役成為一種選擇,而非義務;反對者則痛批,這是階級不公的體現──有錢人能用金錢換取自由,貧困者只能被迫上戰場。
這種爭議並非空穴來風。在邊境地區,年輕士兵的犧牲仍時有所聞;與此同時,在城市裡的另一群人,只需交出一疊鈔票,就能免除一切風險。這樣的對比,殘酷卻真實。
然而,對我這個外來者而言,最震撼的不是金額本身,而是社會的冷靜接受。也許是因為這制度早已行之有年,人們早就見怪不怪,甚至有家庭會為兒子準備「免役基金」,把它視為人生中一筆必要的投資。
當兵、閃兵、買兵,攸關自由的重量
在不同國家,「服兵役」有著不同的觀點及處置。在台灣,它是一場平等的義務,是社會的基本共識;而在土耳其,它則成為了一個可以被交易的選擇。

「有償兵役」制度不僅顯示出國家龐大的青年人口,也反映出政府在經濟與政治之間的微妙平衡──透過收取免役金補充財政,同時降低社會的不滿與抗拒。
當我看到台灣的「閃兵案」時,腦中浮現的不只是那些明星的畫面,也想起這些年在土耳其聽過的故事。
同樣是面對國家義務,不同的歷史背景與法律制度,形塑了截然不同的價值觀。服從亦或逃避,都只是形式。真正不變的,或許是人性最深處,那份對自由與安全的渴望。
執行、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