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逃出了烏克蘭戰火，卻逃不出美國的公共交通運輸系統。」這是美國大眾對被刺殺的難民、年僅 22 歲的 Iryna Zarutska 遭到無端殺害的註解。
今年 8 月底，這位和家人一起自烏克蘭赴美尋求庇護的年輕難民，在打工下班的返程途中，於北卡夏洛特的城市輕軌上，一上車沒多久，就遭到後座有 14 次前科、且被診斷有精神病史的男子無差別式地一刀刺死。
8 月 22 日，城市輕軌殺人事件
這起事件在 9 月初經美國主流媒體報導後迅速發酵，雖然台灣媒體較少報導、卻在美國當地引發大眾震驚──美國的公共運輸系統竟比戰亂之地還致命。這非常諷刺，對受害者來說卻是殘酷的現實。美國的大眾交通工具佈滿「地雷」並非一天兩天的事，這起案件讓我回想起 10 幾年前一次親身經歷。
10 多年前我剛來美國不久，作為留學生一開始買車負擔很大，我有時會搭乘洛杉磯輕軌往返東邊的大城市帕薩迪納（Pasadena）與 LA 市中心。某天我在輕軌上低頭坐著，當時全車廂無空位，下一站上來一位穿著邋遢、看似精神有問題的男子，他望向滿座的車廂，逕直朝我走來，竟準備一屁股坐在我身上。
當下我發現不對勁，立刻推開他跳了起來，遠離座位也遠離他。被我推一把後，他不高興的一邊坐進我原來的位置，一邊大聲朝我吼吼叫叫，年輕的我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對他吼道：「位置給你，你要是敢碰我馬上叫警察！」我們的聲音引起全車廂的注意，大家都在看我們，這位男子被大家注視後音量逐漸變小、卻仍不滿的喃喃自語，下一站車門一開，我和車上好幾位女性都衝出去換車。
但經過這幾年下來的「洗禮」，我常常回想，現在的我，絕對不敢衝著他吼。雖然我很不想說，但當時搶我座位的那位男子，跟這次刺殺 Iryna 的男子，外型與狀況極為相似。或許「成熟」使我膽小，更傾向保護自己甚於據理力爭；也或許是，當年的美國社會、多少相較於現在單純且安全一些。
我甚至會默默「感謝」當時他身上沒有武器、感謝當時大家都注視著我們、感謝過去輕軌有較多正常的人在搭乘──好幾年後我搬到這條輕軌途經的一座城市，雖然走路就能抵達輕軌站，卻因美國大眾運輸系統上與日俱增的暴力、衝突事件，很諷刺地再也沒搭過，更不敢讓孩子搭。
近年，我偶爾會在台灣的網路新聞上，看到台北捷運上有人因擁擠而口角，或因博愛座讓位等問題，互相不爽 po 文公審等。甚至有次我回台灣、孩子在臺北公車上被厭童者無端欺負時，我也大聲斥責對方──現在想想，這竟還代表了「某種程度上的安全無虞」。
如今身處美國的你、我，捫心自問，真的還敢和捷運上的陌生人起口角衝突嗎？
Iryna 在北卡輕軌上的悲劇，我們或許還能歸咎她是「運氣不好」遭到無差別襲擊。但讓多數美國大眾不可置信的是，為何法官、或說美國的司法系統，能讓一個有多次逮捕紀錄與精神疾病病史的人在公共交通系統上隨身持械、自由活動？
而正當輿論開始檢視美國司法系統與大眾運輸安全問題的同時，更可怕的事發生了。
9 月 10 日，查理．科克（Charlie Kirk）遭刺殺案
幾天前，美國知名保守派政治運動者、Turning Point USA 的創始人查理．科克（Charlie Kirk）在猶他州山谷大學（Utah Valley University）舉辦公眾演講活動時，在現場 3,000 多名觀眾眾目睽睽下，被狙擊槍擊殺害，年僅 31 歲。
第一時間，現場血腥恐怖的影片馬上遭到瘋傳，隨後是一連串排山倒海的報導。33 小時後，FBI 與警方宣布已逮補現年 22 歲的嫌犯，根據媒體報導，嫌犯疑似因為政治立場不同，而決定開槍謀殺科克，在案發現場上遺留的子彈，甚至刻有激進立場的「反法西斯運動」（Antifa）等意識形態字樣。
過去我們常會說：「雖然我不認同你的立場，但我誓死捍衛（或至少尊重）你說話的權力。」但這句話在 Kirk 被殺後卻顯得極為諷刺，更無疑是對許多美國人引以為傲的「言論自由」極大挑戰。
過去幾年，美國的意識形態之爭，早已在不同立場之間持續激化，走向更為極端的兩邊──我們曾以為這不過是網路演算法的催化作用，或是街頭抗爭者、政治人物們的「博眼球」之舉，並天真樂觀地相信多數人不會隨之起舞，從而對立場不同者、做出高度激進與暴力的行為。
但如今事態顯然已經不是如此。從網路論戰、到現場示威與鎮壓、而今更已升級為政治暴力事件、政治暗殺⋯⋯。
不管 Charlie Kirk 曾經說過什麼、做過什麼，因而引起另一方立場者的諸多不滿，血腥的謀殺事件永遠只會激化人性的黑暗面，讓美國所謂左右派支持者對彼此的偏見、恐懼與仇恨持續加深。
如今，美國的輿論一面檢討社會需要更嚴格的公共安全規範、武器管制限制等。另一方面，網路上卻大量充斥著對這起刺殺案的「普天同慶」與「必將報仇」──兩種立場截然不同，卻往往同樣不堪入目的極端言論。
政治極端對立的文化下，這類言論一再撕裂美國不同族群間的新仇舊恨，有心的極端主張者更可能藉機放大事件、把更為激進的行動正當化。我由衷希望這只是自己過於悲觀的猜想，但截至目前為止的狀況，卻讓人難以樂觀起來。
美國危機：多元意見的「寒蟬效應」，與日漸惡化的人身安全
美國已變得窮者愈窮、富者愈富，藍更藍、紅更紅。過去的政策向極端靠攏、現在的政策就更極端的扭正回來；過去的言論環境或許還多少能容納多元立場，如今卻因雙方對立情緒升高，造成非友即敵的仇恨遍佈各地。
一來一回間，中間派的聲量就這樣逐漸消失。
回想起一樣是 10 多年前剛來美國留學時，我曾認識一位陪我練習英文口說近一年的教會志工。非裔的她是一間大公司的會計，卻常跟我批評歐巴馬的經濟政策令人失望。我們經常聊著笑著、政治和種族等敏感議題，無論彼此立場是否一致，都能毫無顧忌地大講特講。
但現在，別說跟不同種族的美國人聊政治了，連跟同樣生活在美國的台灣人，都不太能聊了。在網路上或生活中就算看到聽到令人啼笑皆非的離譜言論，比起用力反駁，默默輕蔑的滑過略過，似乎更適合在這種極端風氣下生存。
這起悲劇還在發酵，但一定會某種程度改變美國的政治風氣，坦白說我個人並不樂觀。因為在今日的美國，「敵人」已經從伊拉克、賓拉登、伊朗⋯⋯變成站在人們政治對立面的同胞。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