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在專欄分享高壓節奏下的體悟與「驚輸(Kiasu)」文化後,今天這篇文章,我將談談在新加坡工作的另一面。
新加坡的生活就像一台運轉順暢的機器:井然有序的街道、潔淨的公共空間、準時的地鐵、規劃良好的都市動線⋯⋯沒有混亂,也少有意外,一切都效率、安全,也很體面。
但當生活太過「順利」地在軌道上前行時,我反而開始感到失速。
日復一日地上下班、運動、吃飯、睡覺,某天早晨醒來,我望著天花板突然意識到:我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單純的快樂」這件事了。不是不滿於現狀,只是有種說不上來的疲倦。
在這個極度追求效率的城市,我突然有一股很深的疲憊感。就像明明看似有選擇,卻總覺得哪裡都去不了,無時無刻好像都為了工作在待命著。
這樣的日子累積到某個臨界點,我在今(2025)年耶穌受難日(4 月 18 日)放假的那天早上,臨時決定前往馬來西亞馬六甲。

沒有太多計畫,也沒什麼特殊期待,我只想離開一下這座總讓我很用力生活的城市,去一個可以鬆開呼吸、不需要總是這麼「箭在弦上,隨時一觸即發」的地方。
馬六甲,是朋友推薦的目的地。車程約 5 小時,來回車票只要新幣 51 元,比起機票早就飆高的週末熱門地,算是個實惠的逃離選項(唾手可得的東南亞旅遊,是個在新加坡工作的小小福利)。
在峇峇娘惹博物館相遇
抵達後的旅程極其隨興;沒有行程安排,也不趕景點,我就在老街巷弄間穿梭,讓陽光替我決定方向。(延伸閱讀:你是旅行計畫通,還是隨興派?)
第二天,我走進「峇峇娘惹博物館(Baba & Nyonya Heritage Museum)」,本以為只是個消磨午後時光的景點,沒想到卻與館內導覽員,開啟了一段意想不到的對話。

張先生是土生華人後代(峇峇),在這座以南洋華人歷史為主題的博物館擔任導覽員。我們原本只是談論館內展品與文化源流,沒想到話題慢慢延伸到各自的生活。後來,他因為要準備下午的導覽先行離開,留我一人在展廳自由穿梭。
(註:峇峇和娘惹指的是華人移居東南亞後,受到當地非華裔文化的影響而誕生的後代,男性稱為峇峇,女性稱為娘惹,更詳細的說明可參考〈東南亞最神秘的貴族──親訪麻六甲,探詢既陌生又熟悉的「峇峇娘惹」〉。)
不久,他又出現,手裡拿著一張館內販售的明信片,說想趁我離開前,送給我作為難得旅途的紀念。
「可以替我在上面簽名嗎?若是方便的話,可以幫我簡單寫點東西嗎?」我這樣對張先生說。因為對我而言,賦予明信片特殊的意義與價值,便在於上面書寫的文字和落款的對象。
張先生雖略顯訝異,但還是答應了我的要求。
祝一切順利,記得要擁抱一切困難,相信自己,一切都會變更好的~最後,希望妳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快樂,永遠幸福下去!
我讀著明信片上的字,心頭突然湧上一股暖流。剛剛的閒聊,只有略微提到我從新加坡來旅行,因為近來覺得心情有點煩悶,所以想出來走走,沒有提到太多具體內容,卻沒想到從一個素昧生平的陌生人身上,得到了預期之外的鼓勵與溫暖。

在陌生的城市裡,為陌生的彼此點燈
稍早之前,坐在咖啡廳思考人生的我,還曾試圖向上天祈禱,期盼得到一絲指引,告訴我接下來該朝哪個方向走、該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我不知道這樣的巧合,究竟是不是上天想要捎來的訊息,告訴我:「妳會沒事的,不要擔心」。但不管如何,我的心裡,還是得到了一絲溫暖的慰藉。
導覽結束後,我們再次攀談。他說其實今天起床時,便覺得自己有點不在狀況內,也因自覺早場的導覽表現欠佳,而有一點鬱鬱寡歡;直到與我偶遇交流,以及我請他在明信片上替我簽名後,才豁然開朗。
「這種感覺有點像,You make my day!所以我想把這種善的循環繼續傳遞下去,有人對我好,我也會盡力希望對方也好,分享所有我知道的知識、互相交流,彼此都可以從這樣的經驗中受益。」
聽到「You make my day(托你的福,今天變成美好的一天)」的那一刻,我有點愣住,也有些感動。因為我從沒想過,在自己迷惘低落的時候,也能在別人的人生裡,點亮一點什麼。
究竟是我鼓勵了他,還是他鼓勵了我?我想,這就是旅行最美的地方──當我們願意走出既定軌道,生活就會用它自己的方式回應我們。
旅行的獨特意義:離開生活的慣性
很多人問我:「旅行真的能解決問題嗎?」
老實說,成年人的煩惱,不會因為幾天的出走就煙消雲散。但旅行有一個難以取代的價值──它打破了生活的慣性。

我們日常所謂的「沒選擇」,很多時候並不是客觀環境真的困住我們,而是我們的「認知」早已默默畫下了一條看不見的邊界,亦即當生活太熟悉、步調太固定,人們會忘了自己其實還有可能性。旅行,尤其是一場即興又沒有預期的獨旅,像是一道劃破習以為常的光,讓我們暫時跳脫自己習慣的思考路徑。
我開始意識到:與其坐在辦公桌前煩惱人生方向,不如背起包就出走看看。
見識會拓展視野,視野會改變選擇,而選擇,正是人生的轉向點。我們沒辦法成為自己未曾想像過的人,唯有拓展經驗、打破慣性,才可能認識一個更新的自己。
我們是這個時代的新「遊子」
峇峇與娘惹,是幾百年前來到馬來群島的華人與當地文化交融的結果。他們既保有漢人傳統,也融合馬來語與生活方式,形成一套獨特的混合文化。
聽張先生說,隨著自由戀愛成為主流,以及語言使用習慣改變,像「峇峇馬來語」這樣的語言正在消逝,那種「我從哪裡來、我屬於誰」的身分辯證,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我心裡忽然湧上一種熟悉的感覺──其實,我們這些身處異地工作的年輕人,不也是這個時代的新「峇峇」與「娘惹」嗎?
我們在異鄉打拚、在不同文化中學習妥協與堅持,也在語言、習慣與價值觀中,不斷重組自己的身分認同。只是,這些故事正在發生,還沒進入歷史課本裡。
也許有一天,會有人在某座城市的博物館裡,談論著我們這一代人在外漂泊、試圖理解自己的故事。
正如我在劇院觀賞《又見馬六甲》時感受到的、貫穿全劇的主題:生活的巨輪總是不停向前。我們不過是歷史洪流中的一抹軌跡,終究會隨時間消散成浪花。馬六甲歷經葡萄牙、荷蘭、英國、華人與馬來人文化的交融,轉眼已過 600 年;與這座城市所承載的厚重歷史相比,我們此刻的迷惘與焦慮,是否也顯得沒那麼沉重了?

不為抵達遠方,而是為了回來時,更明白想過怎樣的日子
回到新加坡後,我的生活其實沒有什麼劇烈改變──依舊上班、運動、煮飯、搭地鐵,依舊穿梭在井然有序的街道上。
但心裡某個地方,好像有點鬆動了,那種隨時都要上戰場的緊繃感,終於稍稍獲得了喘息。我開始允許自己偶爾感到疲憊,也願意承認自己偶爾會迷失。最重要的是,我更清楚明白了「出走與重啟」的可能性。
看到這裡的各位讀者朋友們,當不知道要往哪裡走的時候,就先離開一下吧!哪怕只是短暫地與日常拉開距離,只要能重新看見生活的輪廓,這趟出走就已不虛此行。
原來,有時我們不是為了「抵達」某個遠方才出發,而是為了在「回來」的那一刻,能更溫柔地與自己的生活重逢。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