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2024 巴黎奧運到 WBC 世界棒球經典賽，臺灣選手的優異表現讓我國掀起一股「體育」熱潮，但在關注體壇大事之餘，你曾想過體育實際上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嗎？
《換日線》邀請到長期關心臺灣運動及政策發展的專欄作者丁桀，透過【Game Changer】系列，逐一分析運動是如何成為影響和改變現代社會各領域的關鍵力量。
系列上篇請見：【Game Changer】盤點國際奧會 8 大變革議題，臺灣體壇準備好了嗎？
2025 年奧林匹克日（6 月 23 日），在希臘作曲家凡吉里司（Vangelis）為電影《火戰車》創作的主題曲旋律下，位在瑞士洛桑的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以下簡稱國際奧會，IOC）總部，正式迎來主席交接典禮。
卸任國際奧會主席巴赫（Thomas Bach）率先上台致詞，表示柯芬特里（Kirsty Coventry）成為新任主席，是奧林匹克運動與時俱進的鐵證。
“In this spirit of gratitude, confidence and joy, I hand over the keys of Olympic House to Mrs Kirsty Coventry, the 10th President of the International Olympic Committee.” - IOC President Thomas Bach pic.twitter.com/9XXE3EJjFq
— IOC MEDIA (@iocmedia) June 23, 2025
2024 年，柯芬特里決定競逐國際奧會主委時，國際媒體多聚焦於「首名女性、最年輕（41 歲）、首位非洲人、首名辛巴威國民」等多重身分，認為她將為奧林匹克運動歷史寫下新頁。如今，隨著她從前主席手中接過象徵性的金鑰匙，國際社會更加好奇，她將如何引導奧林匹克運動邁向下個階段。
筆者深知，柯芬特里甫走馬上任，尚需時間落實其治理理念，完成她設定的奧林匹克發展願景。本文將從她如何成為政治體壇明星、運動發展策略為何，及接任國際奧會主席後的國際難題三面向，和讀者介紹其多重身分對國際運動發展的啟示。
新任主席柯芬特里的奧運光環及政治陰影
自 1980 年代參與奧運至今，辛巴威一共取得 8 面獎牌（3 金、4 銀、1 銅）。其中除了 1980 年莫斯科奧運女子草地曲棍球隊奪得 1 金外，其餘 7 面金牌皆為柯芬特里征戰 2004 年雅典奧運，及 2008 年北京奧運的輝煌戰果。迄今，柯芬特里仍為非洲國家中奧運獎牌數最多的選手。
柯芬特里的優異表現，隨即受辛巴威強人總統穆加比（Robert Mugabe）的高度讚揚，公開稱她為「我們的奪金女孩（our gold girl）」，更是位「好白人（good murungu）」。
值得注意的是，穆加比自 1980 年代執政長達 37 年，期間以「殖民解放者」自居，迫害超過 70 萬人、造成超過 2 萬人死亡。他長期系統性鎮壓異議團體、肅清政敵、操控選舉，甚至剝奪人民土地財產、進行大規模驅逐與屠殺，是國際社會上惡名昭彰的暴君。
2004 年，穆加比為獎勵他口中的「好白人」，將一塊佔地 232.81 公頃（約 704,250 坪）的農場，部分持分租借給柯芬特里使用。然而，該農場是穆加比藉土地改革之名，自 4,000 名白人地主中剝奪而成的不動產。該農場的地主凱瑞家族至今仍不解，為何柯芬特里與其丈夫可以恣意處分其家族世代居住的財產。
此外，2008 年，柯芬特里在北京奧運打破 200 公尺仰式的世界紀錄後，穆加比贈與她 10 萬元美元（約新台幣 290 萬元），這筆獎金隨後全數由柯芬特里捐贈給慈善機構。
辛巴威的異議團體民主變革聯盟青年大會（Movement for Democratic Change Alliance Youth Assembly），呼籲國際奧會撤銷柯芬特里的會員資格，指控她長期參與政府侵犯人權。美國人權基金會也批評柯芬特里是「獨裁者的親善大使」，指出辛巴威獨裁政府一方面將柯芬特里形塑為國族英雄，利用她的國際聲譽與奧運成就美化政權；另一方面，柯芬特里則順勢而為，藉運動成就換取黑人及白人社群支持的政治籌碼，進入政治舞台。
柯芬特里的掙扎：體制內改革者，還是政權棋子？
2017 年 11 月 15 日，辛巴威政府因接班問題爆發軍方「清君側」，這場政爭隨後由穆加比的副手、綽號「鱷魚」的姆南加瓦（Emmerson Mnangagwa）勝出成為總統。翌年 9 月，年僅 34 歲的柯芬特里被任命為運動暨青年部長，獲得多數辛巴威運動界人士的支持肯定，期盼推動辛國運動發展新里程碑。
「我很榮幸能夠入閣、加入部會團隊。這真的是很大的榮幸。」
──柯芬特里，2018 年 9 月 11 日
任內，柯芬特里延續辛國 2017 年確立的〈全民運動與休閒〉政策核心，先是啟動「全國青年培力策略」、草根社區的「青年體育教育」及「社區運動發展計畫」、辦理「全國國小校長與國中校長體育推動計畫」，並為競技運動發聲制定培訓與支持系統，落實奧林匹克運動發展。她希望透過政策建置軟硬體，了解運動利害關係人需求，讓數百萬計的國民得以逐步提升生活福祉，增進個人能力與國家實力。
然而，柯芬特里縝密的運動政策藍圖，卻長期受制於經費短缺與官僚結構，導致多項政策難以評估其成效。
不僅如此，2020 年非洲足總因辛巴威球場狀況惡劣祭出禁令，迫使辛巴威足球國家隊必須在國外進行主場賽事。2022 年，辛國政府、足總及國際足總因政府干預足協自治、前辛國足協秘書長卓亞（音譯，Obert Zhoya）性侵事件及辛國足協財務問題爆發停權爭議，辛國足球界大力批評柯芬特里的失職與無能（註：此事件更在 2024 年，促成柯芬特里草擬推動《運動休閒遊憩法》及《運動誠信法案》）。
2023 年，國際足總介入辛國足協進行全面整頓。縱使停權期間，辛國足球隊錯過數場國際賽事，柯芬特里仍認為「這短期的陣痛是值得的。」然而，她之所以能介入足協治理，主要來自總統姆南加瓦的授意：「是時候整頓了。」同年，姆南加瓦爭議性連任後，他再次指派柯芬特里擔任運動、青年暨文化部長，引發運動及文化圈質疑，認為他是為了利用柯芬特里的「種族膚色」及「國際聲譽」洗白獨裁政權。
至今柯芬特里的一舉一動，始終籠罩在姆南加瓦的集權野心之下。舉凡系統性將國家體育場等運動設施收歸中央管轄、投放資源於特定運動項目、國際賽事參與及社區發展用途、或是實施侵害人權的《愛國者法案》，都是為打擊地方自治、管控公民自由，維持政權穩定。
詫異的是，面對外界爭議，柯芬特里選擇冷淡反擊：
「就我們國家而言，我選擇從體制內推動改革。這樣做會被批評，但我覺得沒關係，因為說到底，我不認為光站在場外喊話能帶來改變。我相信必須進入決策圈，才能真正發揮影響力。」
──柯芬特里，2025 年 3 月 21 日
巴赫繼承人的困局，將如何重塑奧會「中立」新典範？
柯芬特里今年競選國際奧會主席，以「發揮運動的轉型力量」（Unleashing the Transformative Power of Sport）為主軸，融入「烏班圖哲學」（Ubuntu），強調「我因我們而存在」（I am becasue we are）是壯大奧林匹克社群相互依存的哲學。她主張以協作（collaboration）釋放運動的力量，凝聚利害關係人的共識，最大化每項決策的外溢效果，建立兼具信任與公信力的永續運動生態系。
作為前主席巴赫屬意的接班人，柯芬特里率先面對的是對「中立」路線的抉擇。巴赫的奧會中立路線如他所述：「我們必須保持政治中立，但不能置身政治之外。而且，我們絕不能犯下把自己當成裁判的錯誤。」事實上，他的中立路線建立在兩個條件：一是符合《奧林匹克憲章》且有益奧林匹克運動發展，二為國際奧委會能力所及範圍內，與聯合國一同捍衛人權與社會和平。
然而，巴赫在俄烏戰爭與以巴衝突的不同判斷基礎，被外界批評為「雙標」。例如：國際奧會以「領土完整性」為由決議停權俄羅斯國家奧會，認定其違反奧運憲章第 28.5 條（註一）及第 30.1 條（註二）。然而，在面對以巴衝突，巴赫反而認為國際奧會應讓運動員齊聚一堂，淡化政治爭議。
「巴勒斯坦國家奧委會已大幅受惠。雖然巴勒斯坦並非聯合國承認之成員國，惟其國家奧委會係經承認之國家奧委會，享有與所有其他國家奧委會相同之權利及機會。」
──巴赫
柯芬特里對「中立」的理解與巴赫相近，尤其當她回憶代表辛巴威參賽時，國內正處於政治動盪並面臨國際制裁剝，她感激國際奧會未因領導人和政府的作為，而究責運動員。換言之，兩位先後奧委會主席對「中立」的詮釋，皆摻雜政治現實考量，並非僅遵循《奧林匹克憲章》。
當外界質疑柯芬特里未來如何應對全球政治變局，她則表示：
「我從 20 歲開始，就一直跟那些處於高位的難纏男性打交道。溝通才是關鍵。」
──柯芬特里
與善於公關、擅長經營國際社會及媒體良好關係的巴赫，柯芬特里強調溝通與協作的精神，能否幫助塑造個人魅力，一改過往對社會高度爭議事件的沉默（如跨性別議題），推動運動組織的透明治理及民主價值？又或者，她交織的社會身分，將使她成為威權國家與民主陣營的溝通橋樑？這一切，仍有待時間驗證。
屬於柯芬特里的奧運新時代
柯芬特里在就職短講中，讚揚巴赫在任 12 年來的貢獻，強調他讓奧林匹克運動在國際局勢的亂流中，依然以熱情與目標團結彼此。她更重申巴赫「傾聽與學習」的領導哲學深深烙印在腦海裡，而選手時期的啟蒙教練金，更讓她明白，她不僅能成為運動員，也能是一位好媽媽與好伴侶。
柯芬特里不只是位女性領袖，她背後交織著多重社會身分與經歷，既有功績也伴隨著爭議。世界期待她在接下來 8 年任期內，透過運動向各地傳達和平與團結的真諦。令人振奮的，莫過於看見奧林匹克運動與時俱進的時代精神。
然而，這一切仍難以回應國際社會對人權及社會正義的期待。誠如任職愛丁堡大學莫雷運動及教育學院的班達（Davies Banda）教授所言：
「她的政策方針將如何與前任保持一致或產生分歧，還有待觀察。但對國際奧委會來說，她無疑象徵著更具多元性與性別平等的奧林匹克運動。」
──班達
主席交接典禮結束前，現場奏起藍儂（John Lennon）《想像》的旋律，提醒人們奧林匹克運動的終極目標──透過運動團結全世界。然而，運動作為理想主義的載體終究有其極限，而賦予它極限閾值的始作俑者，正是身為人的你我。
筆者最後引用前南非總統曼德拉（Nelson Mandela）的名言，邀請大家重新思考運動的角色：
「運動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它能夠啟發人心，能夠以獨特的方式團結眾人。」
──曼德拉
至於運動該怎麼團結人心？我們又該如何反思這股力量的作用？我想柯芬特里年僅 6 歲的女兒，已經給了我們值得細品的參考答案──運動宛如一張堅韌卻脆弱的蜘蛛網生態系，一旦出現裂縫，便顯得格外脆弱。
註一：奧運憲章第 28.5 條，國家奧委會管轄區域必須與國家疆界相符。
註二：奧運憲章第 30.1 條，國家必須是獲國際社會承認的獨立國家。
執行編輯：洪翊芳
和稿編輯：羅思涵
編按：主圖截自 IOC Media@YouTub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