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江孟慈
這是篇醞釀已久的想法和觀察。其實在交換之前,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如此用心觀察一個國家,只能說機運使然,讓我甫一踏上芬蘭,就對其產生濃厚的興趣。
剛落地芬蘭的隔天,我一人前往赫爾辛基著名的老農貿市場(Old Market Hall),喝上一碗鮭魚濃湯,算是對自己「正式踏上北歐土地」的一種儀式感。沒想到如此平凡的一天,卻讓我意外直面台灣人在國際現場的處境⋯⋯。

制度縫隙中的台灣身影
當時因為幫人拍照,我結識了芬蘭律師 T。閒聊間,他聽說我來自台灣,立刻展現出濃厚興趣,尤其對台灣學生如何申請芬蘭簽證與居留權益問題格外關心。當下,我對他竟然清楚知道,台灣無法在國內直接取得芬蘭居留證感到驚訝。
因為台灣沒有芬蘭大使館或在台辦事處,我們這些來芬蘭唸書或交換的學生,無法像其他歐洲留學生一樣,在母國直接完成簽證與居留申請,只能先以申根 90 天旅遊簽證入境,再於當地申辦居留證。
這段制度落差看似只是行政程序不同,實際執行起來卻隱含風險與壓力。我的同學 H 就因為資料卡關,居留申請一再拖延,甚至一度面臨「非法滯留」的風險,最後還得數次跑芬蘭移民局(Finnish Immigration Service)才解決問題。

這對初來乍到、語言未通、法律程序不熟悉的國際學生而言,無疑會帶來壓力。這段經歷也讓我深刻感受到台灣人在國際上常面臨的現實──即便努力融入,也難免因為外交地位的侷限,而在制度上碰壁。在國際體系中,台灣是小國,隔著台灣海峽與太平洋,強國環伺。如何以小博大、逆境求生,始終是台灣的重要課題。
對話的最後,律師 T 突然說:「其實芬蘭和台灣很像。我們的鄰國是俄羅斯,一直直面砲口。所以我很好奇,台灣是怎麼生存下來的?」面對這個問題,我一時語塞,無法立刻給出答案,只能草草結束話題。但他的提問在我心中埋下種子──如果台灣和芬蘭處境相似,那芬蘭如何在困境中穩健生存?
於是,在接下來的交換期間,我以這個問題為起點,開始觀察這個小國的日常與制度,也開啟我的發「芬」生活,試圖從芬蘭的經驗中,看見可能的答案。

夾縫中清醒:從地緣現實看芬蘭的生存哲學
要理解芬蘭的生存指南,必須從其「地緣現實」談起。
這個人口僅有 560 多萬的小國,東鄰俄羅斯、西接瑞典,歷史上長期在強權夾縫中求生。12 至 19 世紀,芬蘭曾被瑞典統治,於 1809 年瑞俄戰爭後被割讓給俄羅斯,成為芬蘭大公國。雖受俄羅斯掌控軍事與外交,卻獲得高度自治與文化尊重,進入相對穩定的發展期。芬蘭人與沙皇政權保持一種「互利而冷靜」的距離。
即使今日對俄羅斯採取強烈制裁立場,赫爾辛基議會廣場上仍保留著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雕像。這不是遺忘或屈從,而是一種政治判斷──不因國籍否定歷史貢獻。「一碼歸一碼」這種實事求是、不輕易情緒化的態度,正是芬蘭式「實用精神」的體現。

然而,小國的命運從不由自身掌握。1890 年起,俄羅斯推動俄羅斯化,侵蝕芬蘭自治,引發反彈。1917 年俄羅斯相繼爆發二月革命及十月革命,政局連番動盪,芬蘭逐漸看清──靠山不可靠,唯有自立。同年 12 月 6 日,芬蘭在一戰風暴中抓住機運、宣布獨立,踏上自主國家之路,但真正形塑芬蘭國族性格的,不是誕生時的榮光,而是隨後更嚴酷的現實。
二戰結束後,歐洲滿目瘡痍,美國提出馬歇爾計畫(Marshall Plan,也被稱為歐洲復興計劃)援助重建,各國爭相接受,唯有芬蘭因深知蘇聯的敏感與難測,選擇拒絕這筆唾手可得的援助。他們背負沉重賠款,咬牙自力更生,沒有抱怨、沒有理想主義,靠著徹底實用的務實精神,在夾縫中活出尊嚴。這種基於地緣現實的冷靜判斷,日後成為芬蘭政治文化的核心。
歷史沒有給予芬蘭選擇的餘地,於是他們學會怎麼選擇。面對強權壓力,芬蘭選擇理性、審時度勢地調整國家路徑,最終化被動為主動,逆勢翻盤,用冷靜與務實,把一手爛牌打成「小國逆襲」。

芬蘭的「實用」美學及生存智慧
芬蘭人的「實用精神」不是口號,而是早已深植民族性、滲透在生活細節中的行事準則。
某次與朋友 H 造訪赫爾辛基的伴侶島露天博物館(Seurasaari Open Air Museum),檢票員聽到我們猶豫是否進館參觀,竟直接說:「你們可以先進去看看,有興趣再出來買票。」這樣的回應讓我們錯愕,也讓人印象深刻──在芬蘭,不強推、不懷疑,「信任」與「務實」被視為理所當然。

參觀過程中,傳統建築與穿著民族服飾的導覽人員還原了 18 至 20 世紀芬蘭人的生活風貌。與一位導覽員聊天時,我問起芬蘭的傳統美食,他笑說:「卡累利阿派(Karjalanpiirakka)與黑麥麵包算是吧,但那是貧窮的食物,是為了果腹而不是享樂。」他坦言,芬蘭餐廳很少專賣傳統菜色,因為芬蘭人對異國料理更感興趣──吃什麼從來不是情懷,而是解決問題。
這種實用性思維的最佳象徵,是芬蘭傳統的黑麥洞麵包(Ruisreikäleipä),一種中央有孔、可穿繩吊掛於屋梁的硬麵包。由於當地氣候嚴酷、天候不定,居民必須趁天氣好時集中烘焙、乾燥保存,以備漫長冬季不虞匱乏,衍生出這類食物的存在。這種麵包不只為應對自然,更與建築格局有關──西芬蘭的烤爐與暖爐分離,使得硬麵包更適合長期儲存與晾掛。

相較之下,東芬蘭每日為取暖升火,居民可經常享用新鮮出爐的厚實黑麥圓麵包(ruislimppu),並發展出長時間燉煮的家常料理,如「卡累利阿燉菜」(karjalanpaisti)。西部的硬麵包多作為乾糧,顯示出不同地理條件下的務實因應。

在這片土地上,「實用」與「信任」並非抽象概念,而是一代代人共同打磨出的生存智慧。從建築、食物到文化態度,芬蘭人的世界觀可濃縮為一句話──貫徹實用,不為形式執著,只為問題找解方。
「實用」至上,連聖誕節也不例外
芬蘭人的實用精神,不只是日常選擇的行事準則,甚至貫徹在一年一度、最被全球渲染的節慶:聖誕節中。
曾造訪法國史特拉斯堡聖誕市集的我,對那裡如夢似幻的燈飾與濃烈節慶氛圍記憶猶新。但當我來到赫爾辛基的聖誕市集,映入眼簾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畫面:攤位排列樸素、裝飾極簡,沒有視覺堆疊,也鮮少聲光效果。同行友人甚至笑說:「我對聖誕市集的浪漫想像被芬蘭毀了。」

事實上,這種「簡約」背後正是一種深植民族性格的選擇──芬蘭人不為熱鬧而熱鬧,不為節慶而虛飾,他們堅持以節制與功能為標準,即便是聖誕節,也不例外。這不是寒酸,而是選擇。芬蘭人慶祝節慶,卻不過度狂歡,而是延續日常──務實、節制、有所為而為。市集小,是因為不需要大;裝飾簡,是因為重點不在表面。在這裡,「過聖誕節」不是消費催化下的感官刺激,而是一種實際需求下的簡潔回應。
就像他們的生活哲學一樣:一切都有用處,一切都不多餘,這才是芬蘭。

「實用」至上的芬蘭,「實用」精神如同指南針,貫徹在芬蘭的外交選擇和日常生活。在芬蘭,我看見一個小國如何靠冷靜與實用,不張揚、不逃避,靜靜地在強權之間找出自己的節奏與立場。他們用黑麥麵包對抗冬天,用簡約市集過節慶,用制度與紀律維持國際尊嚴。
而我,也在這段生活裡重新思考──如果身為小國是現實,那我們是否也能像芬蘭一樣,擁抱限制,用「實用」的方式,走出不一樣的活法?
《關於作者》
江孟慈
教育、語言雙棲,喜歡什麼都沾邊,來芬蘭看看世界。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