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 20 世紀 50 年代紐約上城的猶太裔貴婦，酒醉後在單口喜劇舞台上爆發出長期積壓的憤怒，嘲諷那個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她因道出當代女性的心聲而獲得滿堂彩，日後陰錯陽差地走上了以「喜劇演員」為志業的道路。
這是虛構美劇《漫才梅索太太》（The Marvelous Mrs. Maisel）第一集的劇情，有趣的是，這段情節恰好也是 Jamie Wang 喜劇人生開端的真實寫照。
某次在同樣「喝多了」的情況下，Jamie 站上台北「23 喜劇俱樂部」的 Open Mic 舞台（編按：讓喜劇演員試驗笑話的場合），一股勁地傾瀉腦中想法，意外獲得了現場的熱烈迴響。
來自中國上海的 Jamie，在台大就讀哲學研究所，幾年前的她對喜劇還一知半解，當然也未曾想過自己會走上喜劇這條路。彼時，她對未來的想像是前往歐洲攻讀博士，然後在大學教書。然而，憑著「覺得自己比在台上的人好笑」的自信，加上一點酒精催化，她意外走紅，踏上了屬於自己的舞台。
從台北到歐洲：Jamie 的喜劇旅程
幾年前，我第一次和 Jamie 在台大附近吃飯聊天，爾後隨著時間推移，我看著她一步步在台灣喜劇圈子走紅，陸續收到不少國內外媒體的專訪。這次，她的歐洲巡演來到了倫敦，開演前幾天我們坐在市中心一間天天滿座的人氣餐廳裡，品嚐著她笑話中用來佐證英國人舌頭不靈活的「英國菜」。
「很好吃耶！」她笑著吃下英國傳統甜點椰棗太妃蛋糕（Sticky Toffee Pudding）。「這是不是意味著表演中的笑話要重寫了？」當時我心中浮現了這個問題，但我沒有問出口，因為我知道，笑點需要建立在聽者的普遍認知上。即使刻板印象與事實有所偏差，英國菜要擺脫臭名確實還有一段路要走。
Jamie 擅長將台灣和中國間的矛盾，用當代人的約會互動或性事來比擬。天差地別的議題，被她找到了現實上極為雷同之處，這些笑話自然迅速受到台灣觀眾的喜愛。
很多時候，一個笑話之所以好笑，是因為它的「真實性」。Jamie 分享，自己創作中最一氣呵成的笑話，往往源自於最真實、原始的情緒。她常常能在 3 分鐘內就冒出一個結構完整、不需大改的笑話，「就像腹瀉一樣。」她以一個非常視覺化的方式形容這個過程。
直擊演出中的「文化差異」
Jamie 在倫敦的首次登台選在劇場林立的倫敦西區，一間極富盛名的喜劇俱樂部──Top Secret Comedy Club。就連國際知名的南非喜劇演員、時事諷刺節目《每日秀》（The Daily Show）前主持人崔佛・諾亞（Trevor Noah）也曾在這裡表演過。
當 Jamie 得知倫敦場的門票賣得出乎意料地好，甚至成為俱樂部當週銷售最佳的場次時，她雖然感到又驚又喜，卻也不免在即將到來的演出感到緊張，擔心會「讓大家失望」。
回憶起剛結束的柏林場，當時面對台下正襟危坐的德國觀眾，Jamie 分享：「其實早有聽聞德國人不愛笑，實際感受起來也是這樣，德國人越多的場子笑聲越小。」她進一步解釋，其實德國人的「不笑」未必等同不好笑，只是他們更習慣「內斂含蓄地笑在心裡」。儘管演出時台下反應冷淡，他們仍會在演出後當面稱讚她。
然而，Jamie 偏美式的喜劇風格難免與歐洲人的幽默感有所不同，加上觀眾對地緣政治笑話的理解有限，讓她擅長的「地域性笑話」在不同文化背景中，效果難免有所折扣。這場倫敦演出結束後，Jamie 不避諱地形容這是她表演過「最安靜」的場子。
即使如此，倫敦這座城市仍然深深吸引著她。「倫敦真是太大、太精彩了！」她感慨道。
由許多文化、產業和居民族群各異的小城鎮組成，倫敦東南西北都像不一樣的小世界，讓初來乍到的 Jamie 感到異常興奮，她甚至覺得，待上好幾年都不會無聊。
對喜劇產業而言，倫敦和紐約分別是歐洲與美洲的喜劇表演者聖殿，而柏林則是歐洲除了英國之外喜劇場景最成熟的地方。而這也是 Jamie 這趟歐洲行挑選這兩座城市的主要原因，尤其是倫敦，隨便一場「Lineup Show」（編按：由多位喜劇演員輪流登台表演的喜劇秀）都能看到許多知名喜劇演員登台。
Jamie 甚至不排除未來在英國久居，在喜劇演出之餘繼續探索這座城市。「真要說什麼缺點的話就是東西太貴。」來英國短短兩週的 Jamie，用一句話道出了所有居民的心聲。
巡演後的喜劇生涯才正要開始
經常被喜劇同行稱為「天才」的 Jamie，初試啼聲就展現了明快節奏跟精準斷點，就像曾在一週裡寫出〈Wonderwall〉和〈Don’t Look Back In Anger〉兩首暢銷金曲的 Noel Gallagher 所說：「靈感就那樣從天而降，只是剛好落在他們頭上。」然而，Jamie 深知，如果要在這條路上走得久、走得遠，單靠天份續航是有限的。
回顧過去一段時間，Jamie 形容自己是被喜劇「選中」，然後被推著往前。在那段迷茫期，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要繼續走這條路，甚至連怎麼寫笑話都不會。直到後來，從小喜歡創作、熱愛表達的 Jamie 漸漸地意識到舞台提供了她嚮往的自由──可以跳脫社會規範盡情地「怪」，但仍受到人們的喜愛及讚賞。
當她認知到自己是享受這些過程時，她也開始樂於擁抱自己「喜劇演員」的身分。如今的她每天固定花時間仔細打磨她的喜劇材料──就像世界上最優秀的藝術家，以「工作」的態度面對創作一樣。
「年輕、女性、中國人」，是 Jamie 想撕也無法撕下的 3 個「標籤」。這些標籤在她生命中帶給她不同程度的創傷及憤怒，但她透過喜劇找到了宣洩的方法。因靠涉及台海兩岸的笑話而走紅，Jamie 經常被問到是否想透過喜劇傳達某種訊息，但她的回答卻讓我更加確信，她是真心對待喜劇這門技藝，而非為了追求掌聲迎合任何立場。
談任何意義或使命之前，首先要好笑，這才是喜劇的本質。
Jamie 說得很好，近年來東西方都有喜劇演員本末倒置，彷彿自己是個政治家，把演出變得像某種意識形態的佈道大會。「真要說的話，可能就是希望大家知道，亞洲女生、中國女生也可以很好笑。」對 Jamie 而言，任何題材當然都可以碰，但關鍵在於是否好笑，否則純粹地輸出觀點，充其量只是方便媒體節錄或下標，而非真正的「喜劇」。
如今，帶著「征服一下世界」念頭的 Jamie，開啟了她的歐洲巡演之旅。這趟巡演過後，她對自己依然充滿信心，不懷疑自己能夠在西方生存並發展得很好。作為她的觀眾跟朋友，我也完全認同。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