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的某家精神科醫院，78% 的病患只能在過世後出院，且普遍存在虐待及非法約束⋯⋯。
撰文：廖泊喬／精神科專科醫師
「精神科的個案必須要住院嗎？」
這是一個困難的問題，且涉及多方面的延伸。在開始討論之前，我們需要達成共識：這樣的問題不僅難以做出統一判斷，每個人的看法也可能大相逕庭，因此，沒有絕對的「對錯」之分。
也就是說，心中思考的過程中，雖然有一些判斷標準，但這些標準並非唯一考量，最終判斷往往是在不同因素中權衡取捨而出的。
事實上，「必須要住院嗎？」這個問題不夠精確，因為精神科個案的情況、嚴重程度和生活影響各異。因此，回答這個問題需要依據評估準則，例如：若個案有自傷或傷害他人的風險，讓周遭的人有所擔憂，專業人士可能會建議住院；若是不符合這些準則，則較難考慮住院的選項。
在討論中，我們可以假設一個極端情況：一名過去曾因幻聽攻擊家人的個案。他可能是新聞報導中的人物、我們生活中的熟人，甚至是親近的人──那麼他現在需要住院嗎？
如果住院，他將身處一個受限的環境；若不住院，則可能與家人共同生活。此時，問題將轉為：「是住院較為合適，還是在家中（社區）生活較合適？」而我們會發現，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每個個案及其狀況皆不同，選擇的答案也會有所變化。
我們當然可能因擔憂自己或家人的安全，而希望個案能盡可能遠離自己；同時，我們心中又擔心自己是否過度類歸或汙名化個案，明白自己的擔憂或許有些過度。
此外，我們也認為，人身自由是基本權利，若個案的症狀相對穩定，則在社區生活是必要的。在評估時，我們還會比較住院與在家中生活的適合性，並考量家屬與社區是否有能力承擔。
在進行前述考量時，我們或許更應該關心個案本身的想法：個案希望住在機構，還是希望在社區生活？個案的自主權同樣必須被重視。根據《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在強制住院的決策中，必須考慮當事人的意願；在做出決定之前，應充分考慮個案的想法與選擇，而非單方面強迫他們住院。也因此，若將自主權放在最優先的順位，則不論他的症狀表現，回到社區會是最好選擇。
承上所述，由於大家的關注重點有所不同，所以會導致不同的選擇。這使得實務上有些個案因此回到社區，有些則繼續住在機構中。
日、台皆有的現象：「出院比死亡更難」的困境
日本放送協會（NHK）出品的調查節目《出院比死亡更難：精神病院實錄》（Discharged by Death: Inside a Japanese Mental Hospital），透過院內吹哨者，取得了獨家監視畫面及錄音，並組成特別調查小組尋找人證、物證，揭示日本精神科醫院的長期問題。
本片在社群上獲得超過 900 萬則留言，並引發地方當局的行動，使勇敢但脆弱的個體之聲得以傳遞。片中還探討了住院後的另一個問題：入住後，個案能否出院？何時適合出院？又由誰來決定？
《出院比死亡更難：精神病院實錄》呈現了東京八王子市滝山醫院的極端案例──該院因暴行與虐待事件受到廣泛關注，幾名工作人員因施暴或捏造紀錄被逮捕，引起日本社會強烈撻伐。這部影片，寫實地呈現住院個案希望出院卻無法如願的困境。
其實，台灣過去也曾有類似案例：收容精神病患的「龍發堂」，因群聚感染於 2018 年被衛生單位強制解散。該所聲稱以宗教信仰治療個案，並用自創的「感情鍊」療法，將個案以鐵鍊或繩子連結。部分無助的家屬會選擇將個案在此處安置，而個案進入後將難以離開，這種「病患想要出院卻無法」的情境，與日本的滝山醫院極為相似。
沒有對錯，我們應更謙遜地思考
常見的情況是，個案希望回到社區，而家屬則傾向讓其繼續住在機構。對家屬而言，若回到家中，將面臨更多複雜的問題，可能缺乏足夠的精神照顧或經濟支持。但這些是否就構成個案無法出院的理由？
若以個案的自主權為優先考量，出院回到社區生活，卻因病情復發而出現傷人行為時，或許有人會認為住院能避免不幸的結果。而這些「未來」可能發生的情形，是否也是個案「當下」無法出院的理由？我們需要考量個案的自主性，同時觀察家屬所承擔的負擔。在不同的社會風氣和個案背景下，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選擇。
在現實社會中，人們容易因為某幾起社會案件出現後，便傾向讓個案們都在機構中居住。而在看完《出院比死亡更難：精神病院實錄》後，我們將更重視個案想要出院的表達訴求，畢竟心中的那一把尺，會隨著不同時間而游移。
或許，我們應該以更謙遜的態度來思考，這些問題並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實際上，你我之間的差異，可能僅在於某些價值觀的比重不同，因此做出的決定也會有所不同。可能就是那一些許差別，做出的判斷便會完全不一樣。
在觀看《出院比死亡更難》時，我們會為病患感到義憤填膺；換另一個角度想，或許我們也能將自己代入片中任何一個角色，一同去思考：「如何做，才能更好地避免這樣的情境發生呢？」
《世界公視大展精選》 影展播映資訊：
- 高雄場｜𝟏𝟏.𝟐𝟗 – 𝟏𝟐.𝟎𝟏 高雄市立圖書館總館際會廳
- 台中場｜𝟏𝟐.𝟎𝟔 – 𝟏𝟐.𝟎𝟖 臺灣大道市政大樓集會堂
- 台北場｜𝟏𝟐.𝟐𝟎 – 𝟏𝟐.𝟐𝟐 中油大樓國光廳
《關於作者》
廖泊喬
雲林虎尾人，臺灣大學醫學系畢，為精神科專科醫師、成癮專科醫師，目前在醫院服務。著有《古人解憂療鬱帖》、《文豪酒癮診斷書》。臉書：喬喬看癮科學；Instagram：addiction_chiao。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