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剛到荷蘭時,我希望自己能盡快融入這裡。即使一緊張就會結巴,我仍然努力用英文和班上的歐洲同學交流,甚至還選修了一年的荷蘭語課。但其實,當時的我對於海外生活毫無嚮往──我來荷蘭的主要動機,只是希望能與在德國求學的伴侶更靠近一些。
我深深眷戀臺灣,從來都不是渴望長期居住在國外的人。矛盾的是,我卻也努力在生活中的種種細節中,找到一個讓自己繼續留在荷蘭的理由。
這段時期一度成為我壓力的來源。去(2023)年冬天,實習的壓力和陰沉的天氣加劇了我的孤獨感,我開始陷入歇斯底里的情緒,產生強烈的反感,並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應該繼續待在這個自己並不喜歡的地方。
荷蘭生存法則:愛哭的孩子有糖吃?
你們可能會納悶:荷蘭到底「糟」在哪裡?
對我個人而言,荷蘭有一堆缺點:不少荷蘭人個性直接,卻也較為自大、難以相處,表面上似乎開放包容,但實際上對外國人並不特別友好。此外,高昂的房租、陰鬱的天氣、飲食不合口味等問題,也都讓人難以適應。

荷蘭人的個人主義也讓他們在處事上更優先考慮自身需求,少有互相體諒的習慣。他們的文化和家庭教育強調「有意見就要說出來」,在這裡,表達比執行更重要、討論的過程比結論更被看重。
當然,我還是有遇到許多友善的荷蘭人。例如,跟我一樣喜歡韓國團體的可愛女生;當我在雨中狼狽行走時,願意載我一程的阿嬤;還有知道我在搬家,用蹩腳英文關心我的鄰居大叔。
但在經過不少挫折後我才發現,過去在臺灣習以為常且行之有效的「善良恭儉讓」,並不適用於這裡;我不得不學習為自己發聲,也慢慢學會「愛哭的孩子有糖吃」的道理。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或許正是這種個人主義,讓荷蘭成為一個人人都擁有自我發展空間的地方。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就像是生活在一個半徑一公尺的泡泡裡,這片私人領域不容他人干預,連父母也不例外。這種獨立性允許你做自己、允許你的特別,甚至在荷蘭,「與眾不同」被視為一種「合群」的表現。
兩年「荷化」之路:我愛上「荷式生活」了嗎?
在荷蘭生活了兩年多,令我訝異的是,我竟然也漸漸「荷化」了,身心似乎慢慢地適應了「荷式生活」。
例如,從最初抵達時被滿街的腳踏車嚇到,到如今每天騎腳踏車車通勤;和高大的荷蘭人爭火車座位;學著與人 small talk(社交性的閒聊);把三明治搭配炸可樂餅(kroket)當作午餐;下班後不再去路邊攤,而是去超市買菜回家煮飯;外出時,選擇在荷蘭超市買荷式咖啡麵包(koffiebroodje)或香腸麵包來充飢。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次,是第一年的除夕夜。和臺灣朋友吃完港式飲茶後,我順道去超市買了一大桶優格。騎腳踏車回家那一刻,突然感覺自己已經完全「荷爆」了。

而我的生活也在開始上班後逐漸穩定了下來──週一到週五上班,週末則安排煮飯、打掃,或與朋友相聚。日子就在家與辦公室間一天一天地循環。
其實,大部分的時候,我依然活在自己的「舒適泡泡」裡──上班路上耳機播放著韓文、中文或日文歌曲;下班後看喜歡的韓團或韓綜;週末見的朋友幾乎也都是來自亞洲,聊的都是彼此熟悉的話題;每週還會固定去亞洲超市補給,買些珍貴的葉菜,或扛一大包米回家。
這一切,與在臺灣的生活幾乎無異,只不過距離家人、朋友和熟悉的飲食遠了些。
在荷蘭找不到答案,反而成了答案
所以,我現在找到留在荷蘭的理由了嗎?
剛好最近讀了陳偉棻的《入境大廳》,有一段話很符合我的心境:
有人說,離鄉背井的人,繞了一大圈中會發現故鄉最美。我覺得並不是這樣的。對現在的我來說,離開很好,留下來也很好,認清這兩種生命選擇都能帶來滿足與自在,人生沒有非怎麼樣不可的苦情,給了我一種安心而平衡的感覺。如果不論怎麼選都有好好生活的可能,也都能通往令人安慰的結局,或走或留,大概是人生中少數特別寬容的選擇題了。
這讓我開始覺得,生活中其實沒有「非得達成不可」的執著,人生中也沒有「非得到不可」的追求。我漸漸地接受了「身在荷蘭、心在臺灣」、活在自己「舒適泡泡」裡、總是拿不定主意要繼續留在荷蘭或要離開的自己。
換個角度想,以這樣開放的心態,繼續探索荷蘭與人生,其實也挺有趣的。不必非得融入或找到確定的答案,反而可以像個觀察者,隨心所欲地從第三者的角度體驗在荷蘭的生活。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李旻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