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哈佛教育學院評為「全球教育界十大成功實踐典範」之一的 UWC，是一所國際高中，有著「致力於透過教育，聯合不同的國家、民族和文化，從而促進世界和平與可持續發展」的教育理念。
2022 年，我從 UWC（世界聯合學院，United World Colleges）的亞美尼亞分校畢業了。
這幾天，我在倫敦的一家咖啡館讀書。起初，我只是無意間聽見旁邊客人討論著中非研究相關問題，直到其中一人提及他對非洲地區的熱忱，源自於他 10 年前在史瓦帝尼學習人類學的經歷時，我才驚喜地發現原來鄰座這位客人也是畢業於 UWC 的校友。
他所說的這句話，令我印象深刻：「UWC 改變了我對世界的看法。」
回想起在畢業前半年之際，我也曾經寫下一篇文章，說到「重塑世界觀」是我在 UWC 最大的收穫。如今離開 UWC 將近兩年的時間，當我再次回顧 UWC 教育對我產生的影響，已經有了不同深度的見解，因此希望透過這篇文章梳理我的看法，重新思考「文化多元性」對於教育、社會變革的價值，與對 UWC 或國際教育有興趣的讀者們分享。
打破學生的主觀框架，培養多元價值觀──以「特權步行」為例
誠然，認識這個世界的方法有很多種途徑，像是旅行、閱讀、觀影、學習語言等，都能幫助我們增廣見聞。但是在 UWC，我發現「世界觀」的建構，不僅僅止乎感官體驗，而是能夠在挑戰舊有的主觀思維之中，去認知到不同事物的關聯與多面性，並學會經由他人的視角，從而用全局的目光看待我們所處的大環境。
具體來說是怎樣呢？以 UWC 經常舉辦的「特權步行（Privilege Walk）」活動為例。在這個活動中，學生們會先站成一排起點線，接著根據生活經歷來「向前」或「向後」走動，藉此讓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我們可以看見彼此間的差異性，以及社會中存在的不平等。
令人驚訝的是，在「環境特權步行」裡，有些同學自幼面臨過空氣污染、洪水、水源短缺等災害；在進行「種族特權步行」時，衣索比亞是在場所有非洲國家中，唯一沒有被歐洲殖民過的國家。
「特權（Privilege）」是 UWC 學生討論議題時，最常見的字眼之一。過去我以為「特權」這個字，通常僅用於形容個人對社會的權力濫用；後來經過一次次 Privilege Walk 的活動，我才知道「特權」也可以從「由外而內」的視角，去審視外部社會結構之於個人的影響。
UWC 的「特權步行」就像是真實世界的縮影──有些人之所以可以往前行，是因為周遭環境給予了特殊的優勢；同樣地，許多人之所以不得不向後退，也不全然肇因於個人，而是因為社會中本就存在著結構性的不平等。
經過在這裡的學習，這些對於「特權」的認知持續堆疊，讓我懂得更謙遜、更知感謝地生活，也明白自己所擁有的幸運是一種特權，是歲月靜好裡，有人正在替我負重前行。除此之外，這也幫助我得以跳脫以自我為中心的思考模式，體會到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也無法一概而論所有人的經歷。
UWC 的一體兩面：與真實世界脫節的理想泡泡？
具體來說，UWC 對於多元價值的重視，讓學生保有了表達主觀意見的想法；與此同時，也正因為有各式各樣的聲音存在，我們才能在其中發現自身思維的偏見或不足，學會用「去中心化」的方法體察這個世界。
然而，這樣高度尊重差異性的校園環境，對於學生發展也是存有兩面性的。
一方面，UWC 開放包容的共同價值，就像創造出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泡泡」，從泡泡裡看出去的世界和成功都不只有一種定義，因此有著各種不同意見的存在，保護著我們的天真與理想。
如同一位荷蘭分校土耳其學生曾寫過的文章〈泡泡的反思〉（A REFLECTION ON THE＂BUBBLE＂），文中思考了 UWC 與真實世界的脫節，「我無法斷言這個 UWC 的泡泡狀態是好還是壞，但我可以說的是，除了一些缺點之外，我相信我們校園的烏托邦性質也保護我們免受現實世界中的問題，和不必要的緊張局勢所影響。」
另一方面，哈佛教育學院對 UWC 影響力的一項研究則指出：UWC 的學生傾向使用「相對主義（Relativism）」進行思考，也就是習慣從事件的脈絡與背景進行理解，卻也因此難以評判一件事的對與錯，為個人的立場做出承諾。
同時，這樣以「多元性」為號角、極力追求「政治正確」以保護弱勢群體的環境，確實也讓部分持有較為極端思想的學生，基於社群壓力而不願暢所欲言，形成變相的言論限制。
UWC 教育真的可以改變世界嗎？
畢業以後，我才發現 UWC 的文化多元性，不只在於它的學生組成，更在於它包容和尊重差異性的內在價值。此次以「打破主觀性」和「理想化的環境」為主軸，探討了 UWC 最大的特色──文化多元性──如何改變學生的世界觀，又存在著什麼樣一體兩面的影響。
我想起曾經有位家教學生問過我：「老師，你覺得 UWC 的教育真的可以改變世界嗎？」
一時之間，我沒有答上來。
一部分，我知道 UWC 所映照出的世界只是部分現實──那些我曾經置身其中卻沒有意識到的部分，例如社會的不公以及我所擁有的特權。另一部分，UWC 為我們所隔絕掉的外部世界，其實有著更多的現實議題，需要我們從 UWC 的泡泡裡走出去，才能真正創造出我們想看見的改變。
回到幾天前的倫敦咖啡館，臨別前，我在咖啡廳巧遇的 UWC 校友溫柔地對我說：「記得自己不是孤單的。」就是這一句話，讓我仍願意相信這個世界即便張牙舞爪，也依然需要教育的力量來點燃一群人的使命感，並讓這一群有實作能力的夢想家，可以帶著責任和同理心從現實出發，走向更廣闊的社會，用行動去完成人們未竟的理想。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