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暢銷書作家兼百萬 YouTuber 馬克曼森（Mark Manson）近期上傳一支影片，名為 ＂ I Traveled to the Most Depressed Country in the World.＂（我去了全世界最憂鬱的國家），在韓國掀起大肆討論。
這支影片內容是曼森親自前往韓國，探究在電競、K-POP 等韓流光鮮亮麗的表面下，為何韓國有高輕生率以及高度焦慮、憂鬱和酗酒等問題，影片上傳僅 10 天便創下超過 80 萬次點閱。特別的是，影片底下逾 4,000 則留言中，大部分韓國網友都相當認同曼森的評論，認為他一針見血點出韓國的問題。
韓國人好憂鬱！完美主義非黑即白，沒拿到 100 分就是 0 分
曼森在影片中訪問一位韓國心理學家 Lee Seohyun，她表示，韓國社會競爭太激烈，有許多完美主義者認為「沒有拿到 100 分就是失敗」，經常處在失敗的心態導致自己陷入憂鬱。而這樣的壓力正源自韓戰之後韓國經濟的快速成長，造就一個「只有最強的人才能生存」的社會環境。
影片中提出一個名詞：「認知扭曲」，即是人們以錯誤的方式看待世界和生活，導致極度焦慮和憂鬱。最常見的「認知扭曲」之一就是「全有或全無的思考（All-or-Nothing Thinking）」，也就是非黑即白、兩極化的思考方式。
這種思考方式體現在很多層面，例如一個人若不是聰明就是笨，一間企業若沒有拯救世界就是在毀滅世界。曼森點出，韓國的教育體系似乎已經在年輕世代深植了這個觀念，對心理健康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有韓國網友留言，曼森的點評太精闢並表示：「要戰勝所有人、比任何人都要優秀、一次都不能失敗，在不能與他人分享的情況下能撐多久呢？這類似於透過嚴選，只賣最佳產品，剩下的全都扔掉的生意方式。」
在只有做得好才能得到認可的強迫性社會氛圍中，韓國擁有較多的完美主義者似乎理所當然。延世大學諮詢心理研究室曾以 511 名成年人為對象，進行完美主義審查，結果顯示，有 53.6% 的人具有完美主義傾向，也就是每 2 個人就有 1 個人是完美主義者。另一間韓國求職網站進行的問卷調查顯示，認為自己是完美主義者的上班族接近 70 %。
高麗大學教育學系教授李相民研究組，也曾以首爾的 326 名大學生為對象，調查完美主義傾向對學業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結果顯示，具有社會學科完美主義傾向的學生，不僅在考前非常不安、對學習感到倦怠，周圍的人越是逼迫自己學習，不安感就越強；即便如此，他們的成績並不好。另一項研究則發現，很多擔心讓家長失望的學生，在考試前後的焦慮程度很高，但實際考試成績也不理想。
這種影響不侷限於學習，在體育領域也經常出現。選手可能因他人強行灌輸的完美主義、因為想要得到父母或教練等人的認可，結果反而失去自己想要做好事情的內在動機、失去熱情，因此浪費了自身的才能。
只記得第一名的骯髒世界
上述的全有或全無思考和完美主義，讓我聯想到 10 多年前曾經在韓國流行過的一檔綜藝節目：KBS《搞笑演唱會》，當時有一集內容出現一句金句 ＂ 1 등만 기억하는 더러운 세상 !＂（中譯：只記得第一名的骯髒世界），諷刺南韓社會「不是第一名就記不住」的文化。例如，如果不是畢業於一流大學，能力就不會得到認可、很難找到工作，而這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體育界和演藝界。
韓國花式滑冰選手金妍兒曾說過，「當我是第二名的時候，沒有人會恭喜我。」金妍兒退役前在國際賽事表現優異，不僅被稱為花式滑冰女王，也是廣告女王，全盛時期接下的代言廣告，有三星電子空調、現代汽車、KB 國民銀行等等， 是 1 年合約廣告費上看 10 億韓元的「S 級」公眾人物，推算她的年薪高達 100 億韓元。
然而，人們並不清楚、也不在乎繼金妍兒之後，排名第二的花式滑冰選手是誰、賺了多少錢。每逢奧運比賽，觀眾所有的關心都集中在獲得金牌的選手身上，拿到銀牌和銅牌的選手只能黯然離場。
有分析指出，體育選手和藝人被分為「第一名和剩下的」，部分原因源自粉絲文化。粉絲們只喜歡和記住實力最強的人。例如韓國演藝界的主持天王，多年來都由劉在碩和姜鎬童分庭抗禮，有他們主持就是收視保證，因此製作單位經常爭相邀約，讓他們的身價不斷飆升。
韓國進入百萬人憂鬱時代
去年底一份韓國報導指出，韓國憂鬱症患者首次突破 100 萬人，進入「百萬人憂鬱時代」。根據韓國健康保險審查評價院統計最近 5 年的數據，因憂鬱症接受治療的人數，從 2018 年的 75 萬 2,976 名逐年上升， 2022 年達到 100 萬 744 名，比 2018 年增長 32.9%。
韓國健康保險審查評價院今年 1 月再發布最新統計數據，從性別來看，女性的憂鬱症患者是男性的兩倍，約為 67.4 萬人比 32.6 萬人。若按年齡層區分， 20 到 29 歲的族群最多，達到 19.42 萬人，之後依序是 30 到 39 歲（16.5 萬人）、60 到 69 歲（14.9 萬人）、40 到 49 歲（14.6 萬人）。
先前我在換日線關鍵字 podcast 的節目中也提到，韓國政府其實有正視這個問題，提出心理衛生保健系統改革，讓 20 到 34 歲的韓國年輕人，每 2 年免費進行心理健康檢查，提前預防心理疾病，藉此降低輕生率。不過韓國社會長期鄙視心理精神疾病的氛圍，恐讓患者習慣隱藏心理健康就醫記錄，或不敢尋求幫助。
曼森影片底下有一位韓國網友表示，他在大學畢業後，由於求職碰壁導致罹患憂鬱症，目前正在接受治療，父母認為他是一個軟弱和令人失望的人，他感到無助，不斷被結束生命的想法淹沒。看到這部影片解釋了這些憂鬱症的成因，雖然輕生的念頭沒有完全消失，但被社會視為無用、成績不佳的愧疚感稍微減輕了一些。
另一位韓國網友則說自己經常要思考活下去的理由，「韓國雖然是一個宜居的國家，卻也是一個不適合人類生活的國家。」
暢銷作家的點評反思
我注意到韓國媒體在引述曼森的影片報導時，大多數標題都特別標記「美國暢銷書作家」，似乎有聲望的外國人，評論就比較有公信力？這一點令我聯想到之前比利時 YouTuber 錫蘭來台生活，發布一些對於台灣的犀利批評時，也曾引發媒體和網友大肆討論。
一位韓國網友表示，「外國作家看得太準確了，被真相打擊讓我很心痛。遺憾的是他說的話沒有一句錯誤。 韓國人都知道問題所在，這一點更讓人感到悲傷。」
當然也有不認同曼森意見的人，像是曼森提出造成韓國人憂鬱的原因之一，是在儒家思想之下維持羞恥心與判斷力，卻背棄了家庭和社會帶來的親密感；而在資本主義影響下，南韓專注於物質主義卻輕忽個人主義。有韓國網友反駁，在美國個人主義至上、沒有全有或全無的完美主義，輕生率也不低啊！的確，造成壓力和憂鬱的成因很多，所以曼森也在影片中表示，這是他的個人看法。
曼森這則短短 24 分鐘的影片，不提政治和經濟等其他因素，主要以韓國教育、文化和心理學的角度來評論，僅僅訪問駐韓外國電競主播、韓國心理學家等對象誠然也不夠全面。然而這部影片在韓國引起廣泛討論後，值得韓國人深思的是：為何韓國被視為全球最憂鬱的國家？政府和民間能有什麼作為扭轉這個現象？如果這之後能讓韓國人更願意正視憂鬱症等心理問題並公開討論，或許就是這部影片帶來的最大效益了。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趙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