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文藝」的捷克特雷琴集中營,如何成為二戰時納粹的宣傳工具?

每年 1 月 27 日的「國際大屠殺紀念日」,不僅提醒我們緬懷逝者、不忘歷史的傷痛,更呼籲世人反思當今的社會如何在和平的道路上繼續前行。
最「文藝」的捷克特雷琴集中營,如何成為二戰時納粹的宣傳工具?

集中營的入口寫了句德文 ” Arbeit macht frei ”,意即「勞動帶來自由」。

Photo Credit:劉郁葶 提供

在布拉格以北約 60 公里處的特雷琴(Terezín)有一個集中營。相較於波蘭惡名昭彰的「奧斯威辛集中營」(Auschwitz Concentration Camp),與柏林近郊的「薩克森豪森集中營」(Sachsenhausen Concentration Camp),捷克的「特雷琴集中營」(Theresienstadt Ghetto)較少人知曉。
 
特雷琴集中營過去為軍事堡壘,二戰期間,納粹看中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於是在特雷琴建立集中營,自 1941 年到 1945 年關押 14 萬 4 千人,有超過 3 萬人死於營養不良與疾病,8 萬人被送往奧斯威辛處死。
 
特雷琴集中營的「功能」與其他集中營不同,它被當作將猶太人運向奧斯威辛處決的「中繼站」,以及納粹向國際展示他們人道對待猶太人的「宣傳工具」,因此又以相對豐富的「文化生活」聞名。

特雷琴小鎮散發一種荒涼的氣息。圖/劉郁葶 提供

荒涼的小鎮

那天,我從布拉格出發,搭了一個半小時的公車來到特雷琴(Terezín),一下車我就感受到特雷琴與捷克其他城鎮的不同,這裡街道安靜、店家稀少,散發荒涼的氣息。

特雷琴集中營外的墓園。圖/劉郁葶 提供

離開鎮上,我走去位於近郊的集中營,沿途房屋破敗、斷垣殘壁、田地荒蕪,幾乎一個人影都沒有。入營前我經過大片的墓地,一塊塊墓碑整齊排列其中,最前方有個大型猶太星星符號的木架,插在堆積的石頭上。

集中營的入口上寫了一句德文 ” Arbeit macht frei ”,意即「勞動帶來自由」。多麼諷刺!人們被關在這裡沒日沒夜的工作,等在他們前面的是更多的勞務、無情的屠殺,勞動哪能換來自由?

這個狹小空間曾經住了 600 人。圖/劉郁葶 提供

跟著導覽員的腳步,我們走進一間陰森冰冷的房間,內部僅有簡陋的上下舖。她說:「這裡以前住了 600 人。」此刻就站在這個空間的我,難以想像如此狹窄的空間要塞下這麼多人。想像眼前過分擁擠的囚人密度,見者皆默。當夜晚降臨,刺骨寒風透入牆縫,他們又是如何度過漫漫長夜? 

模擬集中營當年擁擠的住宿環境。圖/劉郁葶 提供

生活在集中營,囚犯們一天只能獲得少量的稀粥、簡單的湯與麵包,因此他們經常挨餓,甚至嚴重營養不良,儘管身體虛弱每天卻仍得繼續勞動。加上集中營的衛生條件惡劣,囚犯們少有機會清潔、梳洗,一個禮拜只能洗一次澡,很容易染上傳染病。

站在集中營的現場直視直視極權者的殘酷、人性的醜惡,我不得其解:為何要糟蹋人類至如此地步? 

燒熱水的鍋爐。圖/劉郁葶 提供

走到戶外,我原以為能暫時擺脫沉重的歷史、呼吸新鮮空氣,這時導覽員指著一面斑駁的牆,告訴我們這是囚犯們被處決的地點。當年,凡是做錯事、意圖逃亡、違背上級的囚犯,都會被帶來這座牆面,在幾聲砰砰槍響後倒下,遺體被隨意火化、棄置。那面牆,似乎隱約傳來萬千冤魂的低泣,讓人一刻都不想多留。

集中營囚犯的畫作。圖/劉郁葶 提供

用文學、繪畫、音樂構築的假象

集中營附近,還有個特雷琴紀念館,陳列囚犯的詩歌、繪畫與音樂作品。當年納粹試圖對外營造出集中營的「美好」,允許囚犯創作文學與藝術。這些作品記錄囚犯們經歷的殘酷,描述其內心世界的苦難,如今成為重要的歷史文獻。

捷克猶太人貝德里希·弗里塔(Bedřich Fritta)留下的畫作深具啟發性。在他其中一幅黑白畫中,一位囚犯穿著具編號的條紋衣痛苦倒地,旁邊的老人瘦骨嶙峋、垂頭喪氣,畫面中每個人的表情都蒙上一層陰鬱。

貝德里希·弗里塔(Bedřich Fritta)的作品。圖/劉郁葶 提供

在另一幅畫中,一位男子坐在椅子上托腮沉思,背景是凌亂擁擠的宿舍,還原當時過度擁擠、惡劣的住宿品質。貝德里希和眾多猶太人的命運相同,1944 年10 月 26 日被驅逐到奧斯威辛死亡營,抵達不久就離世了。

特雷琴集中營還曾囚禁過其他知名畫家,例如捷克裔猶太醫生帕維爾·芬特(Pavel Fantl)以諷刺畫風著稱,一生留下 80 多幅畫作。不幸的是,帕維爾在二戰結束前就被納粹謀殺。 

他的幾幅漫畫低調捕捉納粹在 1944 年 6 月瑞士紅十字會前來訪問前,試圖「美化」集中營的荒謬行為。畫中描繪 2 個場景:2 名工人正在清洗建築物的外牆,以及畫家用畫筆、畫架修飾一個女人的臉,標題寫道:「作為美化特雷琴的一部分,外牆進行了翻新。」

集中營內納粹軍官的辦公室。圖/劉郁葶 提供

至今,大屠殺的倖存者仍記得,他們在紅十字會拜訪前,被要求匆忙地清洗馬路、粉刷房屋、種植鮮花,為的就是模擬一個正常的城鎮。當時納粹軍官還增加集中營的牛奶量,並要求囚犯進行日光浴,以改善其蒼白的膚色;在廣場建特殊的托兒所,安排衣著整齊的孩子坐著吃巧克力;街角設立一間咖啡館,供老年人坐下來喝咖啡;數千名肺結核患者被驅逐到奧斯威辛集中營,避免任何人產生懷疑。 

至於被紅十字協會採訪的對象,納粹則事先指令他們該如何回答,不服從者將受到懲罰。一位倖存者描述:「這是一項『擺設』工作,旨在表明德國人是善良和友善的。」

集中營讓囚犯創作、組合唱團、表驗戲劇,營造集中營的美好假象。圖/劉郁葶 提供

來到特雷琴集中營,讓我想起《穿條紋衣服的男孩》(The Boy in the Striped Pajamas)這部電影。天真的男孩布魯諾,某次看了納粹軍官爸爸為集中營拍的「宣傳片」,裡面的孩童玩遊戲、畫畫、跳舞,讓他誤以為集中營是個有趣的地方。布魯諾於是跑去集中營外,隔著一道鐵絲網,和猶太男孩薩謬爾當起朋友,搬家前甚至偷溜進去玩耍,最後被當作一般囚犯關進毒氣室。
 
布魯諾的父母匆忙趕來集中營,卻為時已晚,只能看著地面上布魯諾散落的衣服痛哭失聲。這位納粹軍官怎麼也沒想到,想將人間煉獄粉飾為「遊樂場」的意圖,最終卻害得自己失去了兒子。

集中營內的雕像。圖/劉郁葶 提供

特雷琴集中營的謊言破滅

然而,假象終有破滅的一天。1945 年 5 月初,在蘇聯紅軍、捷克斯洛伐克反法西斯起義軍的進攻下,特雷琴集中營於納粹投降前幾週被解放,「模範集中營」自此走入歷史,殘酷的烈火終被撲滅,公諸於世的是集中營的殘酷真相。

哲學家喬治‧桑塔亞那(George Santayana)曾說過:「不識歷史者,注定重蹈覆轍。」儘管科技與文明不斷進步,但人類對於如何包容異己、減少對立、停止干戈,仍有進步空間。如今,排擠、仇恨、壓迫仍以不同形式出現在世界各地,諸如對外來移民、少數族群的歧視,以及烏俄戰爭的持續,仇恨依然存在世界各地。

每年 1 月 27 日的「國際大屠殺紀念日」,不僅提醒我們緬懷逝者、不忘歷史的傷痛,更呼籲世人反思當今的社會如何在和平的道路上繼續前行。 

出口的展示看板寫 ” Art Against death ” 發人深省。圖/劉郁葶 提供

執行、核稿編輯:趙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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