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電影在台灣,一場個人的革命──專訪《青春並不溫柔》導演蘇奕瑄

台灣獨立電影其實很辛苦,我拍完這部片時,一直在那邊哭,說台灣沒有給獨立電影生存的空間了。《青春並不溫柔》我覺得已經拍得相對「大眾化」了,但即便好入口,大家還是會很擔心票房。
獨立電影在台灣,一場個人的革命──專訪《青春並不溫柔》導演蘇奕瑄

《青春並不溫柔》劇照。

Photo Credit:希望影視行銷 提供

甫於前日公佈的第 60 屆金馬獎入圍名單中,獲得最佳攝影(陳麒文)與最佳新演員(葉曉霏)兩項大獎提名的《青春並不溫柔》,是《青苔》、《家族無共識》導演蘇奕瑄的最新作品,本片以 1994 年文化大學美術系爭取「創作自由」的罷課事件為背景,描繪一段愛與反抗的故事。

劇情講述就讀美術系的季微(李玲葦 飾),她的畫作反映出了她的純粹,在參與了罷課的抗爭後,結識了這場抗爭的領袖學長阿光(張洛偍 飾)與魏青(葉曉霏 飾)情侶檔,他們為季微打開了革命的世界。但這段關係,卻在魏青給季微的一個吻之後改變了──這不只是一場體制與創作自由的抗爭,更是一場自我覺醒認同的革命。

事實上,要重現特定時代背景,對於資源有限的新導演作品來說並非易事,更何況敏感的政治題材也會放大籌資難度。

本文透過專訪蘇奕瑄導演,針對新作的題材與敘事角度的選擇、有限資源下的影像策略等創作面向進行討論,除了細數創作歷程與考量,也提及對台灣歷史和電影產業的體悟。

《青春並不溫柔》導演蘇奕瑄。圖/希望影視行銷 提供

問:文化大學美術系事件在台灣民主運動史中相對較少被提及,為何選擇以這場運動為題材?

2015 年,我幫中研院剪一系列學運歷程的展覽影像,其中一部紀錄片就是美術系事件。加上 318(太陽花學運)應該是我最「憤青」的時候,非常關注台灣的歷史和政治活動。

那時候文大美術系事件讓我印象特別深刻,因為我沒有想過有一個抗爭是為了創作自由,這樣的主題很打動我。那時的其他的抗爭,因為剛好碰到政治風氣上的改變,很多是關於政治訴求,像是廢除刑法 100 條、或野百合的解散國民大會。但美術系爭取創作自由的訴求,對我來說比較「個人」,觸動了我身為創作者的潛意識,因此我想要把它跟個人的革命,或是個人內心的自由結合在一起。

加上當時社會對同志議題並不是非常開放,1994 年其實才發生了兩個北一女學生燒炭自殺的事件。但是你心中喜歡誰這件事情,其實就跟創作自由一樣,是沒有辦法去改變的;並且我認為創作也是很真誠的東西,我看電影時常常會看到導演的個性,即使你做了很多偽裝,有時候在銀幕上所流露的選擇,其實都看得出導演的樣子。創作和愛、慾望也是連結在一起的,因此才想把感情的東西融入其中。

《青春並不溫柔》劇照。圖/希望影視行銷 提供

問:為什麼會以如此「私人」的角度來詮釋一場社會運動?

作者按:本片不像《女朋友男朋友》或《巴黎初體驗》把學運當作背景、聚焦於三角關係;而是直接選擇運動的主事者作為主角,以呈現他們在社運現場的決策如何反映人際關係的種種。例如魏青在抗爭時的很多選擇,可能都出自於對父女關係的一種發洩。

2015 年時,我看了野百合和其他學運的紀錄片,加上剛好 318 一週年,讓我覺得學運裡許多人物都很像──剛開始好像都是在爭取同一個東西,但到最後都有點分崩離析,也就是說,起初大家好像都是為了一個很純粹的目標,但是到後面一點都不純粹了。

我認為這個「不純粹」有些是出於人際關係的分裂,或是人跟人之間在意識上的不同,也有可能是友誼、有可能是像電影裡的愛情所導致。

《青春並不溫柔》劇照。圖/希望影視行銷 提供

我會很想要去回問:「革命到底是什麼?」因為革命好像是一種「重複」,像更早的六八學運或是法國大革命,其實走到後面,得到權力的人又變成了另外一個威權者,讓我對於革命本身也抱持著很矛盾的心情。

問:電影的結局似乎淡化了學生們最後取得成功的喜悅,反映了導演所說的矛盾心情?

作者按:真實歷史中的文大美術系罷課事件,似乎也與教育部司長的介入有關,而被有些人批評明明是強調體制外的抗爭,卻還是利用體制的力量取得階段性成果。

我當初研究時,也有看到運動明明是反體制,後來卻歸順了體制這件事情。但是我並沒有刻意淡化學生的喜悅,因為後面本來有一些戲被我剪掉了,就是他們後來還是被清算、被退學,所以還要繼續抗議,原來的真實故事也是這樣。但這的確反映出我所說的那種矛盾心情:革命到最後真的能改變什麼嗎?

其實原本有一句季薇的 Slogan 是:「即使我們改變不了世界,但是我們可以決定要怎麼活著。」就算改變不了什麼,我覺得抗爭到後面,影響最大的其實是個人。而體制不管被我們撼動了多久,可能都還是會回歸到它既定運作的模式,這好像也比較真實。

所以這部片以情感為主,寫出季薇的成長,也幾乎是以季薇的視角去進行的。

《青春並不溫柔》劇照。圖/希望影視行銷 提供

問:這樣的台詞讓我想到電影裡面引用卡繆《反抗者》的段落,當初為什麼會引用這本書?

我認為卡繆的書,像是《薛西弗斯的神話》,好像都在講反抗到後面到底是什麼。我記得《薛西弗斯的神話》裡有一個非常有趣的觀點,就是薛西弗斯被眾神處罰去推石頭,但如果他不是把這個眾神的懲罰視為「懲罰」的話,對於這個世界、對於那些眾神來說就是反抗。

這很有趣,因為外在的那些東西還是回歸到你自己個人怎麼去看待。我相信我們應該還是有很多政治制度要被改變,但當那個東西沒有辦法改變時,我們還是可以選擇要怎麼看待它。

問:本片在籌措資金時,由於題材在台灣歷史上比較冷門,也涉及政治,是否會造成困難?

《青春並不溫柔》劇照。圖/希望影視行銷 提供

其實我是一個人獨資,是獨立電影。除了文化部的補助、台北市的補助、行銷公司投資的行銷預算,其它都是我自己去借貸、押房子來的。可是現在獨立電影好像都是這樣操作,不能只靠公部門補助去拍,大部分還是需要自己掏錢,藝術電影有時為了要堅守自己的藝術價值、創作自由,就得要用這個東西去換。

台灣獨立電影其實很辛苦,我拍完這部片時,一直在那邊哭,說台灣沒有給獨立電影生存的空間了。這部片我覺得已經拍得相對「大眾化」了,沒有那麼硬,你說它真的是純正的藝術片嗎?我自己都不太敢這樣講,因為我所認為的純正藝術片可能是阿比查邦、蔡明亮的作品那樣。但即便《青春並不溫柔》已經那麼好入口了,大家還是會很擔心票房。

在籌資資金時,也有很多人跟我說題材上政治敏感,但我也覺得很奇怪啊,台灣是華人地區唯一的民主國家耶,抗爭這個東西台灣不拍,沒有另外一個華人地區可以拍。可是台灣從以前到現在,劇情片拍抗爭的,真的是用手指頭數得出來,紀錄片可能比較多。我們明明生活在那麼民主自由的年代,但我們真的有創作自由嗎?看似有創作自由,但是沒有。更不用說很多人可能想拿中國的資金、去中國放映,那就不可能拍這些題材了。

問:本片讓我聯想到《正發生》,以青春、私人的方式面對大時代的歷史。由於口味很接近歐洲影展,是否有機會在國際映演?

《青春並不溫柔》劇照。圖/希望影視行銷 提供

我的參考電影裡面其實有《BPM》,剛剛提到的《巴黎初體驗》也有。我們現在也在等國外消息,但不知道是不是電影談論得不夠「硬」,因為我後來爬梳過台灣的抗爭,其實大多數都算相對「平和」,除了在白色恐怖期間之外,在白色恐怖之後的抗爭很少到流血那麼嚴重。被拖當然也有,最近最嚴重的可能就是 324(行政院暴力驅離事件)的時候。

我也在思考,是不是「不夠慘烈」的事件,對於歐洲來說有點不夠猛。但是我們有入圍東京國際影展,很感謝,接著就看歐洲那邊的反應。

不過即便如此,比起真實事件,其實電影已經戲劇化很多了,另外像是公聽會討論、第一次在廣場聚集,真實的狀況也非常平和,剛開始在寫劇本時沒有想那麼多,真正做比較的時候才發現,如果真實的狀況那麼平和,我們要這樣平和地拍嗎?到底要寫實還是不寫實?

問:本片採用比較少見的搖滾風格,無論是抗爭場景的鼓點、文戲的迷幻感,都很有效果,您如何與比利時配樂家福多瑪合作?

我一開始就和配樂說我想像的是後搖(Post-rock)。一部分是因為抗爭戲,有一部關於工人抗爭的法國電影《全面開戰》,我很喜歡這部片把配樂弄成像鼓聲一樣,有真的在開戰的感覺。我把這個想法與福多瑪(Thomas Foguenne)講,例如教育部前兩方對峙的戲,想要有一種開戰前夕的氛圍,所以他把鼓也放進音樂中。

1994 年,抗爭者在現場唱的可能是民歌,我本來劇本裡也有寫到當時很有名的歌,比如說王傑的〈一場遊戲一場夢〉,但考量預算,要買一首歌其實是非常貴的,於是就完全放棄台灣 90 年代的歌曲了。另一方面,我並不是要做情懷片,我想要的是讓音樂有點復古,但不一定取材自那時候,甚至有點「新」都沒有關係,像《芝加哥七人案:驚世審判》的配樂其實都非常當代,我覺得也沒有說一定要怎麼樣。後來我們也找了獨立樂團 I Mean Us 合作,他們的曲風剛好有點復古,很適合。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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